屋里的灯还亮着，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一下，又归于安静。
田中坐在沙发上，手放在布偶袋子上，没有急着走。他看着茶几对面的两人，杰伊的手还搭在诺雪肩上，诺雪靠着他，眼睛闭了一会儿，现在睁开了。
空气里没有刚才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了。
“我一直以为，家庭就是爸爸挣钱、妈妈做饭。”田中开口，声音不响，但很清楚，“可今天我才明白，真正的家，是有爱的地方。”
他看向诺雪，“你说你是妈妈，我就信你是妈妈。不是因为性别，是因为你给了孩子温度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尊重你们的选择。”田中继续说，“而且我觉得，你们的家庭很特别，也很有爱。”
杰伊笑了下，握了握诺雪的手。
诺雪坐直了一些，呼吸比刚才稳了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，然后抬头问：“你女儿喜欢做什么呀？”
“她最近迷上了画画，”田中眼睛亮了一点，“总说自己要当穿紫裙子的妈妈。”
诺雪嘴角扬起来，“真可爱。女孩子能做任何想做的事，不是吗？”
“是啊。”田中点头，“所以我才更觉得，你们这样的家庭，其实是在教别人怎么活。”
杰伊站起身，“要不要一起做点心？诺雪的手艺可是一绝。”
“可以吗？”田中有点意外。
“当然。”诺雪也站起来，裙摆轻轻晃了一下，“来厨房吧，我教你做抹茶糯米团。”
厨房不大，灯光是暖黄色的。诺雪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瓷碗，又从冰箱里取出揉好的绿色面团。田中站在门口，有些拘谨。
“别站着了，过来。”诺雪把碗递给他，“你先把手洗干净，我们开始。”
田中应了一声，走到水槽边认真搓手。杰伊靠在门框上拍照，被诺雪瞪了一眼。
“别拍了，帮忙拿红豆沙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杰伊拉开抽屉找勺子。
诺雪把面团分成小块，搓成圆球摆在盘子里。她动作很快，手指灵巧。田中看得认真，学着她的样子拿了一块面团。
“轻轻压扁，像这样。”诺雪示范了一下，“中间放馅，再慢慢收口。”
田中照做，结果一捏，红豆沙从边上挤了出来。
“哎呀。”他低声叫。
“没关系。”诺雪走过去，站到他旁边，“再来一次。这次慢一点。”
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腕，带着他重新揉。“温柔一点就好。”
田中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“这比我写报表难多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杰伊插嘴，“这可是顶级甜品师的手艺。”
“你还别说，”诺雪一边包下一个，一边说，“他比你第一次做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喂！”杰伊假装生气，“我当时可是被你吓到了，没想到男人真能做出这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‘这种东西’？”诺雪挑眉，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我说……”杰伊赶紧改口，“我老婆做的糯米团天下第一。”
诺雪哼了一声，转头继续干活。
田中看着他们拌嘴，忍不住笑出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糯米团，虽然不好看，但完整地包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能吃吗？”他举起手。
“当然能。”诺雪接过来看了看，“丑是丑了点，但味道不会差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田中松口气。
三人围在操作台前，一边聊一边做。诺雪教田中怎么把收口捏得更紧，杰伊负责往蒸锅里摆成品。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，香味也开始往外飘。
“你们平时都这样吗？”田中问，“一起做饭，聊天，带孩子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杰伊说，“吵架也有，但都是小事。”
“比如呢？”田中好奇。
“比如谁忘了关灯，谁把袜子乱扔。”诺雪笑着说，“有一次他把酱油瓶盖拧太紧，我打不开，气得直接扔进垃圾桶。”
“然后我花了二十分钟捡回来。”杰伊叹气，“那天晚饭差点没吃成。”
“活该。”诺雪轻声说。
田中笑得停不下来。
蒸锅开始冒白气，一层层往上涌。诺雪掀开盖子看了看，一个个糯米团变得透明发亮，表面微微鼓起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，“等三分钟再拿出来。”
“闻着真香。”田中凑近一点，“我还从来没做过这种事。”
“以后可以回家试试。”诺雪说，“你女儿一定会喜欢。”
“她肯定高兴疯了。”田中认真点头，“回去我就告诉她，我跟穿紫裙子的妈妈学做点心了。”
诺雪顿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都深。
她转身从橱柜拿出三个小碟子，一一摆好。杰伊把蒸好的糯米团夹进去，每个碟子放四个。热气腾腾的点心躺在白瓷碟里，绿莹莹的，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黄豆粉。
“来，尝一个。”诺雪递给田中。
田中接过筷子，小心翼翼夹起一个，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。
外皮软糯，内馅甜而不腻，抹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。
“好吃！”他眼睛一亮，“真的很好吃！”
“那是。”杰伊得意，“我天天吃都不腻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诺雪推他一下，“上周你还说想换口味。”
“我是想试试你新做的椰蓉酥。”杰伊辩解，“不代表我不爱吃这个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诺雪懒得理他，转向田中，“你觉得哪里需要改进？”
“改进？”田中想了想，“我觉得已经完美了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”诺雪笑，“说实话。”
“真的不用改。”田中诚恳地说，“这是我吃过最用心的点心。”
诺雪低下头，手指轻轻碰了碰碟子边缘。
她没说话，但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杰伊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说话，脸上的表情很放松。
“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诺雪突然问。
“啊？”田中一愣。
“我是说，如果你想再学别的，随时都可以来。”诺雪说，“下周我打算做樱花大福，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“我可以来？”田中有点不敢信。
“当然。”诺雪点头，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“那我一定来！”田中立刻答应，“我还想让我女儿也见识见识。”
“欢迎。”诺雪说，“小孩子最喜欢这种颜色了。”
“她要是知道我能带配方回去，肯定激动得睡不着。”
“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杰伊笑，“一旦她爱上这个，你就得天天做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田中认真说，“只要她开心，做什么我都愿意。”
厨房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，锅盖轻轻颤动。诺雪把剩下的糯米团用保鲜膜盖好，放进冰箱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？”田中问。
“嗯。”诺雪擦了擦手，“时间也不早了。”
“谢谢你们。”田中站起身，语气很郑重，“今天我学到的不只是怎么做点心。”
诺雪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我学会了怎么看人。”他说，“不再只看外表，而是看心里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“你能这么想，我很高兴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杰伊拍拍他肩膀，“欢迎下次再来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田中拿起布偶袋子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画——紫色长发的女人牵着小男孩，天空有彩虹。
他掏出手机，再次按下快门。
“这张照片……可以留着吗？”
“随便你。”杰伊说，“贴家里也行。”
“我要贴书房。”田中说，“每天上班前看一眼。”
三人一起笑了。
诺雪送他到玄关。田中穿鞋的时候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真的是个很棒的妈妈。”他说。
诺雪没回答，只是弯了弯嘴角。
门开了，走廊的灯光照进来。
田中走出去，回头挥了下手。
门关上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杰伊站在客厅没动，诺雪站在玄关没动。
过了几秒，诺雪转身走回厨房，打开蒸锅，把空盘子拿出来冲洗。
水流哗哗地响。
杰伊走过去，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今天挺好的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“嗯。”诺雪低声道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杰伊松开她，去拿毛巾。
诺雪盯着洗碗池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明天我想把那件紫裙子洗了。”
“哪件？”杰伊问。
“上周小悠说最好看的那件。”她说，“我想穿着它出门。”
“好啊。”杰伊递过毛巾，“天气也不错。”
诺雪接过毛巾擦手，动作很慢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夜色很深，玻璃映出她的影子——穿着围裙，头发整齐，眼神平静。
她看着那个影子，轻轻说：
“我觉得……我可以再多做几次点心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