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雪的手还贴在门把手上。她站在玄关，鞋脱到一半，脚后跟压着鞋沿没完全退出来。墙上那幅画还在原位，小悠用蜡笔涂的“最漂亮的点心妈妈”，紫裙子歪歪扭扭地拖到纸边。
杰伊从她身后进来，钥匙放回口袋的动作很轻。他没说话，也没开灯，只是站着等她动。
诺雪吸了口气，往前走了两步。客厅的灯亮了，光线照出地板上的影子。她转身就朝沙发走，速度快得像要躲什么。可走到一半又停住，回头看了眼杰伊。
下一秒她冲过来抱住他。
她的手臂很紧，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服，脸贴在他胸口。杰伊能感觉到衣服被压出几道褶子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今天你站出来的时候……我手一直在抖，但我没停下。因为我知道你在。”
杰伊没立刻回应。他抬起手，慢慢放在她头发上。指尖穿过发丝，动作很慢。他的手掌有点热，温度透过发根传到头皮。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诺雪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，“别人说我，你一句话都不多讲，直接就站到我前面去。你不生气也不喊，就说我是你妻子。可就是这句话……让我觉得我能站住。”
杰伊的手往下移了一点，贴在她后颈。他轻轻按了一下，像是让她放松。
“那天在凉亭听见那些话，我回家锁了门。我以为我会撑不住。可你推门进来，坐我旁边，手放我手上。那时候我就想，只要你在，我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说完抬起头，眼睛红的，嘴角却往上扬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吗？你说你要娶我，别人问你是男是女，你说‘她是我的妻子’。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好难说出口。可你说得特别顺。现在也是。”
杰伊低头看她。他眼神没变，还是那样沉沉的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的妻子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护你，谁护你？”
诺雪眨了眨眼，一滴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，任它顺着脸颊滑下去。
“有时候我想，如果我没遇见你，我可能早就换了名字，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了。我不敢穿裙子，不敢教孩子做点心，不敢站在人前说话。可你现在让我做什么我都敢试。因为你总在我后面。”
杰伊抬手，拇指擦过她眼角。那滴泪被抹掉了。
“你做的松饼，小悠吃了三块。”他说，“你教的那个小女孩，今天包的糯米团一个都没破。”
诺雪笑了下：“她手很小，怕捏坏。我说慢慢来就行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杰伊说，“不用快，慢慢来就行。”
诺雪靠回他怀里。这次她不抖了，呼吸也稳了。她的手还抓着他衣服，但没那么用力。
“今天那个男人送来饭盒，说是他老婆做的。我打开看了一眼，有炖蛋，还有青菜。他们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话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“嗯。还有一个妈妈让她孩子叫我姐姐。她说‘姐姐教得好’。”
杰伊的手还在她背上，来回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你本来就好。”
“我不是说手艺。”诺雪摇头，“我是说……他们终于愿意看我了。不是看我穿什么，而是看我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可我需要他们也知道。”
杰伊没再说话。他抱着她，下巴轻轻碰了下她头顶。两人站着很久，灯一直亮着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窗帘没拉，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
诺雪慢慢松开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她低头整理自己裙摆，发现右边别针松了。她伸手去别，手指有点笨，试了两次才扣上。
“我今天贴了好多画。”她说，“男孩送的那张‘这是我画的妈妈’，我贴冰箱上了。还有小女孩折的纸兔子，我也收好了。”
“小悠会想看。”
“等他明天回来我就给他看。他还说要扎辫子，我答应他周末教他同学。”
她说着抬头看杰伊：“你明天上班？”
“上午九点打卡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转身往沙发走。她坐下时动作有点慢，像是腿麻了。她把脚收到沙发上，抱起膝盖。
杰伊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之间留了一拳的距离。
“今天那个中年女人道歉的时候，”诺雪忽然开口，“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我还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理我。”
“她孩子喜欢你的点心。”
“不止这个。她看见你为我说话，也看见别人开始接受我。她不想让孩子学偏见。”
“所以她来了。”
“嗯。她说完我就哭了。不是委屈，是松了一口气。”
杰伊侧头看她。她脸上还有点湿，鼻尖红红的。她笑了一下，露出一点虎牙。
“你知道吗？我现在不怕他们议论我了。我怕的是你哪天不说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‘她是我的妻子’。”
杰伊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挪近一点，肩膀碰到她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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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要你在，我就说。”
诺雪转头看他。她眼睛亮的，像是有光在里面晃。
“我今天带了新围裙去活动。紫色的，上面绣了小兔子。有个孩子说‘妈妈穿的就是这种’。他妈妈赶紧说‘这是阿姨’，可孩子坚持叫妈妈。”
“你让他叫了？”
“我没有拦。”
“那就叫吧。”
“你不在意？”
“她在乎你，你就该是妈妈。”
诺雪吸了下鼻子，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，杰伊用自己的手包住它。
“我明天还想去做点心。”她说，“我想试试红豆馅，加一点点盐。上次田中说她女儿爱吃咸甜口。”
“你教她。”
“你也来吗？”
“我去接小悠放学，之后回来陪你。”
“不用陪我。我能行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行。但我愿意在。”
诺雪没再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慢慢变深，像是快睡着了。
杰伊没动。他左手还握着她的手，右手搭在沙发靠背上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前方。
电视是关的。茶几上放着水杯，杯底有一圈水渍。墙上的钟指针走过九点。
诺雪突然睁开眼。
“杰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做饭吗？”
“记得。你切葱花切到流眼泪，以为自己过敏。”
“其实是我刀法太差。”
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我现在能一次打好三个蛋，还能一边炒菜一边哄小悠吃饭。”
“你进步很大。”
“都是因为你让我安心。”
她坐直身体，转头看他。
“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，你都要像今天一样站在我前面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就算有人说更难听的话？”
“我会。”
“就算有人来找麻烦？”
“我会。”
诺雪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摸了下他下巴。
下一秒她凑上前，在他嘴上亲了一下。
动作很快，像蜻蜓点水。
她立刻缩回去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我就是……想谢谢你。”
杰伊没说话。他抬起手，拇指蹭了下自己的嘴唇。
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，轻轻一带。
诺雪没防备，整个人歪向他这边。
她跌进他怀里，头撞到他肩膀。
杰伊低下头，在她耳边说：“下次别只亲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