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还没响，杰伊就醒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机，五点五十。
屋外天还黑着，楼道的灯已经亮了。他轻手轻脚爬起来，穿衣服的动作比昨天更慢。裤子挂在椅背上，衬衫搭在衣柜门把手上，领带昨天扔在书桌角，现在还在那儿。
他一件件穿上，拉好拉链，低头看了看床。诺雪背对着他睡，被子盖到肩膀，呼吸很轻。小悠的房间门关着，里面没动静。
厨房水壶是满的，火没开。便签本上多了一页纸条：“今天降温，加件毛衣。”字迹工整，是他熟悉的笔顺。
他拿下来看了一眼，塞进公文包夹层。
出门前站在玄关门后静了三秒。
然后拧动把手，走出去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后颈发凉。走到大门口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诺雪发来的消息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，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推门出去。
太阳还没出来，街上车很少。他走得不快，但也没停。
到了公司楼下抬头看，整栋楼只亮了几扇窗。
电梯里照见自己的脸。眼睛下面有点青，下巴冒出胡茬。他用手抹了下嘴，站直了些。
一整天办公室都很忙。电话不断，电脑弹窗一个接一个。午饭是在工位吃的便当，同事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，他说不了。
下午三点，手机又震。还是诺雪：“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，要是能回来记得热一下。”
他看着这条消息很久，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下班时间过了两个小时，会议室的灯还亮着。他在白板前讲方案，笔尖划过图表边缘，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。散会时已经八点四十五。
走出大楼天全黑了。风吹得衣角翻起来，他拉了拉外套领子。地铁上人不多，他靠着门站，闭着眼睛。
到家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。
屋里安静，电视关着，灯也灭了。他以为人都睡了。
刚脱下鞋，客厅的灯突然亮了。
他愣住。
沙发上还亮着一角灯光，小悠蜷在诺雪怀里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手里抱着一张画，纸上是三个人：爸爸在写字，妈妈在做饭，家里亮着灯。角落有个太阳。
诺雪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轻轻拍了拍小悠的背。
“还没睡？”杰伊放下包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诺雪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小悠动了一下，睁开眼睛，看见杰伊站在玄关，脸上闪过一丝惊喜，又很快低下头。
“爸爸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杰伊走过去，蹲下来平视他，“怎么还不睡？”
小悠没回答，只是把画抱得更紧了些。
诺雪轻轻摸他的头发，“刚才我们在聊你。”
杰伊看向她。
“他说……想你了。”诺雪的声音很轻，“说爸爸好久没陪他画画了。”
杰伊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小悠低着头，手指抠着画纸的一角，“我不是要爸爸不工作……我只是……想多看看你。”
杰伊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诺雪继续说，“我跟他说，爸爸每天都在外面努力，像超人一样保护我们这个家。”
小悠抬起头，“可我还是想看他……在家的时候。”
杰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，指尖有点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小悠眨了眨眼。
“最近爸爸太忙了，没能好好陪你。”杰伊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但我一直在想你们。”
小悠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爸爸听到了。”杰伊握住他的手，“你说的话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小悠从沙发上抱下来，搂进怀里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一定会多抽时间，陪你画画，陪你拼图，陪你玩游戏，好不好？”
小悠用力点头，鼻子有点红。
“你想画什么，我就陪你画什么。”杰伊把他抱得更紧了些，“明天周末，爸爸不加班，咱们一起做手工，行不行？”
小悠把脸埋在他肩上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诺雪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们，嘴角慢慢扬起来。她抬手擦了下眼角，又放下。
“别聊太久。”她说，“该睡了。”
“再一会儿。”杰伊没松手，“就一会儿。”
小悠靠在他怀里，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。他仰起头，“爸爸，你能给我读个故事吗？就一个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说，“去床上读。”
“不要。”小悠摇头，“就在这儿。”
杰伊笑了，“那爸爸坐着读。”
他没起身，就坐在地毯上，让小悠靠在自己胸口。诺雪起身去拿绘本，递给他一本《星星兔子的夜晚》。
“这本我看过了。”小悠说。
“那就看两遍。”杰伊翻开书，“反正爸爸今晚不走了。”
小悠笑了，把头靠在他胳膊上。
诺雪坐在沙发边缘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静静地看着他们。灯光照在三人身上，影子投在墙上，连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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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从前有一只小白兔，它住在山顶的小房子里……”杰伊开始念。
小悠闭上眼睛，听着声音，手指抓着他衬衫的一角。
念到一半，他呼吸变得均匀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诺雪轻声说。
杰伊停下，低头看。小悠的脸贴在他胸口，嘴微微张着，已经睡熟。
他没动，怕吵醒他。
“我来抱他去房间。”诺雪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杰伊一手托住小悠的背，一手穿过腿弯，慢慢站起来，“我来。”
他脚步很轻，走过客厅，推开儿童房的门。床头灯是暖黄色的，小熊玩偶躺在枕头边。
他把小悠轻轻放进被窝，拉好被角。小悠动了一下，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杰伊蹲在床边，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爸爸……”小悠在梦里轻唤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杰伊低声说，“爸爸在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，才起身离开。
回到客厅，诺雪正在收拾茶几上的绘本和毯子。她抬头看他，“你也去睡吧。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杰伊坐在地毯上原地没动。
诺雪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，谁都没说话。
“他今天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诺雪说，“放学就说想爸爸。”
杰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“我知道我这段时间……没顾上家。”
“我没怪你。”诺雪说，“我也知道你在拼什么。”
“但他不一样。”杰伊说，“他是孩子，他只想要爸爸陪他。”
诺雪侧头看他，“你现在回来了，就够了。”
杰伊摇摇头，“光回来不够。我要让他知道，我不只是回家睡觉的人。”
诺雪笑了，“那你明天真不加班？”
“不加。”他说，“申请表交了，接下来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。我能抽出时间。”
“小悠要的也不多。”诺雪轻声说，“他就想看你坐在他旁边，看他画画，听他讲学校的事。”
杰伊点头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诺雪靠在他肩上，头轻轻蹭了下他的脖子，“你累了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去洗澡吧。”她站起来，伸手拉他，“热水我放好了。”
杰伊握住她的手，借力起身。两人并肩走向浴室门口。
“对了。”诺雪忽然说，“他睡前画了张新画。”
“画了什么？”
“你明天看就知道了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杰伊也笑了，“那我等着。”
他走进浴室，关上门。水声响起。
诺雪回到客厅，把小悠的画重新铺在茶几上。画上多了一个人——爸爸坐在小椅子上，正低头看画册。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爸爸陪我。”
她用磁铁把画固定在冰箱门上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杰伊发来的消息：“洗好了，你早点睡。”
她回了个“好”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她坐回沙发，没有开灯。
客厅里只剩冰箱指示灯的一点微光。
她看着那幅画，嘴角慢慢扬起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她猛地抬头。
门开了，杰伊探出头，“忘带换洗衣物了。”
他走进来，径直走向卧室。
诺雪松了口气，笑了。
杰伊从衣柜拿出睡衣，又折返回来，站在沙发旁。
“你还坐着？”
“等你。”她说。
“走吧。”他伸出手。
她握住，起身。
两人一起走向卧室。
经过儿童房时，杰伊停下脚步，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小悠睡得很熟，嘴角带着笑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轻轻带上门。
走进卧室，诺雪已经躺下。他关灯，钻进被窝。
黑暗中，他翻了个身，面对她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，“我想带小悠去公园。”
“好。”她在黑暗里回应。
“我想让他知道，爸爸说到做到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反手握住。
窗外夜色深沉。
屋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滴、滴、滴。
杰伊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忽然感觉脚边有动静。
诺雪把被子往他这边拽了拽，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。
他不动。
她的呼吸深了一些，像是终于睡熟了。
他抬起手，想碰她一下，又放下。
最后只是把枕头往她那边挪了半寸，靠近那一点体温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七分，闹钟响了第一声。
杰伊睁开眼。
屋里还黑着，只有床头灯底下透出一点灰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