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的呼吸声渐渐平稳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最后靠在诺雪肩上不动了。诺雪没动，只是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背，指尖感受到孩子温热的体温和缓慢的起伏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动作很轻，一只手托着小悠的头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，将他抱了起来。杰伊立刻跟上，走在前面替她拉开卧室门，又帮她掀开被子。
诺雪把小悠放进被窝，拉起被子盖到他胸口，顺手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。小悠在睡梦中皱了下鼻子，翻了个身，一只小手还抓着彩虹手链的一端，攥得紧紧的。
两人退出房间，杰伊轻轻带上门，咔哒一声锁舌落回原位。
他们回到客厅，坐到沙发上，中间空出的位置像是还留着小悠刚才蹦跳的身影。茶几上摆着三朵手工纸花，歪歪扭扭的花瓣边缘有些卷曲，颜色也不均匀，但被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，像什么重要的纪念品。
诺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，袖口沾着彩纸碎屑，裙边有荧光笔划过的痕迹。她伸手捻起一片碎纸，放在掌心看了看，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，碎纸飘落在地毯上。
“今天……真像做梦。”她说。
杰伊转头看她，嘴角扬了一下，“不是梦，是我们一步步走过来的。”
诺雪侧脸望着他，眼睛里还有笑意没散完。
“你还记得小李第一次来家里吗？”杰伊说。
“当然记得。”诺雪笑出声，“他站在门口，嘴张得老大，看了我半天才叫出‘嫂子好’。”
“其实他后来跟我说，以为自己走错门了。”杰伊也笑了，“还以为是哪个剧组的演员来串门。”
“那会儿还有人偷偷议论。”诺雪声音低了些，“说我们家不正常，说孩子跟着这样的妈妈会学坏。”
“可你看现在。”杰伊打断她，“小林临走时抱着你不撒手，小胖子红着脸要你抱，双马尾女孩给你写歌。”
诺雪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别着的小花，“他们叫我‘最美的妈妈’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。
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，掌心贴着掌心。诺雪的手指偏细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涂了一点淡粉色的指甲油，已经有些磨损。
“以后还会有人不理解我们吧？”她问。
“会的。”杰伊点头，“肯定会有人问东问西，会有人说闲话，会有人盯着看。”
“那你怕吗？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，“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，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。”
诺雪靠向他肩膀，头轻轻靠上去。杰伊抬起另一只手，搭在她肩上，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电视屏幕黑着，映不出任何画面。地毯上还散落着几张彩纸，角落里躺着一个没拼完的立体拼图盒子，是杰伊下午陪小悠玩的时候打开的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，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亮线。厨房的方向传来冰箱运行的轻微嗡鸣。
“小悠今天特别开心。”诺雪轻声说。
“我们都开心。”杰伊回应。
“他画的那张全家福，贴在冰箱上了。”诺雪闭着眼睛，“三个小人手拉手，头上画了太阳，还写了‘永远在一起’。”
“他睡前还拉着我说，明天要带同学看他的新拼图。”杰伊笑了笑，“说爸爸教得好。”
“他还想让你陪他做手工。”诺雪睁开眼，“说明天要做会飞的纸飞机，说要比班里所有人都飞得远。”
“那我明天早点回来。”杰伊说，“不加班，不改方案，就陪他在阳台试飞。”
“他说你答应过每天都要讲一个故事。”诺雪提醒。
“我记得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今晚的是《森林里的小狐狸》，明晚换《海底寻宝记》。”
“他听第一遍就记住了情节。”诺雪语气里带着骄傲，“还改编结局，说小狐狸不该一个人走，应该叫上朋友一起找宝藏。”
“这孩子。”杰伊低声笑，“比我们小时候懂事多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努力。”诺雪说，“所以他也会努力。”
“我们一起努力。”杰伊纠正。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把手往他手里更深地塞了塞。她的指尖有点凉，但很快被捂热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刚搬来那天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杰伊说，“你提着两个行李箱，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，站在这间客厅中央，说‘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’。”
“你说‘嗯，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’。”诺雪模仿他的语气，“一脸严肃，像个签合同的上班族。”
“那时候确实像签合同。”杰伊笑，“民政局门口，你穿裙子，我穿衬衫，工作人员看了两眼也没多问。”
“你说只要法律承认，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。”诺雪看着他，“那天你牵着我的手走出大门，阳光特别亮。”
“你现在也是我的妻子。”杰伊说，“过去是，现在是，以后也是。”
“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不是。”诺雪靠着他，“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妈妈，给小悠做饭、陪他画画、听他讲学校的事。”
“你做得比谁都好。”杰伊说，“你比很多亲生母亲都更像母亲。”
诺雪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“小悠说你是仙女。”杰伊突然换了个语气，“说你会折花、会编辫子、会做好吃的糯米糍。”
“他还说你是世界上最暖的拥抱。”诺雪接下去，“说你讲故事的声音让他睡得最香。”
“这些都不是我教的。”诺雪轻声说，“是我一点点学来的。看视频学折纸，买书学做点心，上网查怎么和孩子沟通。”
“可你全都做到了。”杰伊说，“而且做得很好。”
“因为我想要这个家。”诺雪抬起头，“我不想让小悠觉得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，我想让他挺直腰板地说‘我有爸爸妈妈，他们都很爱我’。”
“他已经可以大声说了。”杰伊看着卧室门的方向，“今天在学校，他介绍你的时候，声音最大。”
“他不怕别人问。”诺雪笑了，“他还主动说‘这是我妈妈，她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红豆馅’。”
“他就这点像我。”杰伊笑，“嘴馋。”
“你们两个都馋。”诺雪推他一下，“昨天半夜偷吃我做的芝麻球，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“被发现了。”杰伊坦然承认，“但小悠说好吃，我就又拿了一个。”
“下次光明正大吃。”诺雪说，“不用躲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以后想吃什么就说什么，不藏着。”
他们安静下来，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诺雪的手一直没有抽开，杰伊也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茶几上的三朵纸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。一朵写着“永远的妈妈花”，一朵写着“仙女之花”，还有一朵写着“最暖的拥抱”。
杰伊伸手把它们挪近了些，排成一排。
“孩子们送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会收着。”诺雪说。
“小悠说彩虹手链是他亲手编的。”杰伊看着她手腕上的饰品，“说要戴一辈子。”
“我也打算戴一辈子。”诺雪说。
“他说以后还要给我编新的。”杰伊笑，“说等他学会更多花样。”
“他会的。”诺雪说，“他会学会很多东西。”
“我们都会。”杰伊说。
诺雪靠在他肩上，眼睛微微闭起。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，像风吹过树叶。
杰伊低头看她，发现她嘴角还挂着笑。他没有动，只是继续坐着，手依旧握着她的。
卧室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夜灯光芒。小悠在床上翻了个身，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，然后又安静下来。
诺雪睁开眼，看向那道门缝。
“他睡熟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也该去休息了。”杰伊说。
但他们都没有起身。
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，屏幕显示一条新消息通知。杰伊看了一眼，没有解锁，直接按灭了屏幕。
他重新靠回沙发，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诺雪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，照到了地毯上的拼图碎片。其中一块是红色的，形状像一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