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雪靠在杰伊肩上,眼睛闭着,呼吸轻而平稳。杰伊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掌心温热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运作的轻微响声。茶几上的三朵纸花排成一列,颜色歪斜却整齐地挨在一起。
小悠的房门紧闭,门缝透出一点夜灯的光。他没有醒来,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杰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刚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他没解锁,也没去碰。他的注意力还在诺雪身上,看她睫毛微微颤动,像睡梦中也有风轻轻吹过。
突然,门铃响了。
声音很急,连续按了三下,中间没有停顿。两人同时睁开眼,身体瞬间绷紧。诺雪的手指立刻收紧,抓住杰伊的手臂。杰伊转头看她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“谁会这个点来?”诺雪低声问。
杰伊摇头。他慢慢起身,把诺雪的手轻轻放下。她坐在原位没动,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到玄关。
杰伊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裤子笔挺,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。女人扎着低马尾,外套搭在手臂上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。两人都提着另一个袋子,看起来像是装了水果和点心。
“爸?妈?”杰伊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男人点点头,没笑。女人也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了一圈屋里,视线扫过沙发、茶几、墙角的玩具箱,最后落在诺雪身上。
诺雪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杰伊旁边。
“叔叔阿姨好。”她说。
男人嗯了一声。女人勉强扯了下嘴角,点了点头,走进来脱鞋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地板干不干净。
杰伊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箱,放去玄关角落。父亲自己把袋子放在换鞋凳上,然后直起腰,环顾四周。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杰伊说,“也没说一声。”
“我们坐高铁来的。”父亲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下了车就打你电话,没人接。”
“我手机静音了。”杰伊摸了口袋,“刚才……在陪诺雪和小悠。”
“小悠?”母亲终于说话,“是孩子?”
“是。”杰伊点头,“我们的儿子。”
母亲眼神闪了一下,没再问。她走进客厅,站在沙发前,看了看茶几上的纸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孩子们做的。”诺雪走过去,语气自然,“今天给小悠过生日,朋友们都来玩了。”
母亲拿起一朵花,翻来去看背面,上面写着“最暖的拥抱”。她没念出来,但眉头动了动。
父亲也进来了。他在屋子中央站定,目光从厨房方向移到阳台,又回到诺雪脸上。
诺雪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裙子,袖口有彩纸碎屑,裙边有一点荧光笔痕迹。她没化妆,但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,耳后别着一朵小花——是白天孩子们送的。
父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……男的?”他终于问。
诺雪点头。“我是诺雪。”他说,“我是杰伊的妻子。”
房间里一下子很安静。
母亲把纸花放回茶几,动作很轻。父亲没再追问,而是走向电视柜旁边的小书架。那里贴着一张画,是小悠画的全家福:三个小人手拉手,头上画了太阳,写着“永远在一起”。
父亲盯着那幅画,看了好久。
“这孩子……知道你是……”他回头,“知道你的事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杰伊站到诺雪身边,“我们也从来没瞒过他。”
“他叫你妈妈?”母亲问。
“叫我妈妈。”诺雪说,“我也这样照顾他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闭上了。她转身走向沙发,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父亲还在看那幅画。他伸手碰了碰画纸边缘,收回手时指尖沾了一点蜡笔的颜色。
“你们结婚几年了?”他问。
“五年。”杰伊说。
“住这儿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工作呢?”
“我在公司做项目主管。”杰伊说,“诺雪在家带孩子,偶尔接一些手工定制单子。”
父亲点头。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,和母亲并排。两人都没有脱外套。
诺雪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,离杰伊近一点。杰伊也坐下,两人手指再次交握。
“小悠在哪?”母亲问。
“睡觉了。”杰伊说,“房间在那边,别吵他。”
母亲点头。她看了看卧室门的方向,又收回视线。
“你们……过得好吗?”她问,声音轻了些。
“我们很好。”诺雪说,“小悠很懂事,学校成绩也好。今天拿了数学第一,还有画画比赛一等奖。”
“是吗。”母亲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他还想以后当画家。”诺雪继续说,“说要画一本属于我们家的故事书。”
房间里又静下来。
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弯曲。母亲盯着茶几,看那三朵纸花。
“你们……打算要孩子吗?”她突然问。
杰伊和诺雪都没回答。
“我是说,领养。”母亲补充,“有没有计划?”
“我们现在就是三个人。”杰伊说,“小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。”
“可他是别人的孩子。”父亲说。
“他是我们的孩子。”杰伊声音稳了,“法律上,诺雪是他的监护人。我们办过公证。”
父亲皱眉。“你们想过以后吗?等你们老了,他成家了,还会管你们吗?”
“他会。”诺雪说,“就像我们也会一直爱他一样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。她抬起手,揉了揉眼角,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。
“你们不容易。”她说。
诺雪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油有些磨损,淡粉色已经褪色。
“你们吃饭了吗?”杰伊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父亲说,“车上吃的盒饭。”
“喝点水吧。”杰伊站起来,“我去倒杯热水。”
他走向厨房。诺雪看着他的背影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的笔迹。
母亲忽然问:“你平时……都穿裙子?”
“家里穿。”诺雪说,“出门有时候换裤子,但多数时候还是裙子。”
“你不觉得……累吗?”
“不会。”诺雪摇头,“这是我喜欢的样子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
“他们不接受。”诺雪说,“所以我搬出来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杰伊知道你要这样生活,还愿意娶你?”
“他知道。”诺雪说,“他也选择了我。”
厨房传来水壶盖轻响的声音。杰伊端着两杯水回来,一杯递给父亲,一杯递给母亲。
父亲接过,没喝。母亲捧着杯子,手心贴着杯壁取暖。
“你们今晚……住哪?”杰伊问。
“附近开了个民宿。”父亲说,“但我们想……看看你们的生活环境。”
“所以行李带来了?”杰伊问。
父亲点头。
“要不……先放房间?”杰伊说,“明天再说别的。”
父亲没动。母亲也没动。
“你们就这么接受了?”父亲突然问,“所有人?邻居?学校老师?”
“一开始不是。”诺雪说,“有人议论,也有孩子问。但现在大家都习惯了。”
“小悠在学校被人欺负过吗?”母亲问。
“没有。”诺雪说,“同学们都喜欢他。他自己也很自信。”
“他介绍你的时候……怎么说?”母亲看着她。
“他说‘这是我妈妈’。”诺雪说,“然后告诉他们我会折纸、会做饭、会讲故事。”
母亲低头,手指绕着杯柄转了一圈。
“你……真的很像妈妈。”她低声说。
诺雪没回应。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肩膀放松了一点。
杰伊坐在她身边,一只手悄悄移到她背后,轻轻拍了一下。
父亲站起身,走向阳台门。他拉开窗帘,外面是小区花园,路灯照着一片空地。几张彩色拼图碎片被风吹到了玻璃上,贴在那里,像不小心粘住的蝴蝶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觉得这样行得通?”他问。
杰伊看着他,握紧了诺雪的手。
“我们现在就在通着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