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姑姑留下的纸条夹进冰箱门缝，顺手拿出鸡蛋和青菜。诺雪站在灶台前系围裙，动作轻快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，六点十七分，小悠该回来了。
“今天不用等校车接送？”诺雪问。
“他说同学约他多玩一会儿。”杰伊打碎两个蛋进碗里，“估计是拼乐高去了。”
诺雪点头，锅底滋啦一声响，油热了。他翻炒青菜的动作熟练，手腕一抖，菜叶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。杰伊笑了下：“你这手艺，比饭店师傅还利索。”
“少贫。”诺雪瞥他一眼，嘴角却翘起来。
两人安静下来，厨房里只有锅铲碰锅的声音。窗外天色渐暗，屋里灯光亮着，照出他们并肩的影子。杰伊忽然觉得，这种日子，真的能一直过下去。
门开了。
书包砸在玄关地砖上，声音很重。小悠低着头走进来，没换鞋，径直往自己房间走。
诺雪关火，擦手走出厨房。杰伊也放下碗筷跟过去。
“怎么了？”诺雪站在门口，声音放得很软。
小悠背对着他们，正弯腰脱校服外套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故意拖延。
“学校有事？”杰伊靠在门框上，语气平常。
“没有。”小悠说。声音闷闷的。
诺雪走进去，坐在床边空位。他没看小悠，从床头柜拿起一盒乐高，打开盖子，开始一块块拼。蓝色的小船，是他上次没拼完的。
“我们班昨天有个男生哭了一整节体育课。”诺雪说，“因为他带的饭盒摔坏了，汤洒了一地。”
小悠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老师让他去办公室吃饭，结果他自己跑回家了。”诺雪继续拼，“后来才知道，他爸妈离婚了，没人给他准备新饭盒。”
小悠慢慢转过身，靠着衣柜站着。
“他同桌把自己的饭盒分他一半。”诺雪抬头笑了笑，“两个人蹲在走廊吃，吃得满脸都是米粒。”
小悠盯着那艘小船。
“其实有时候，别人说什么不重要。”诺雪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知道谁会把饭盒分给你。”
小悠嘴唇动了动。
“可……他们说我没爸爸妈妈。”他声音很小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杰伊蹲下来，正好和小悠视线平齐。
“你是说，有同学笑你不是亲生的？”
小悠低头抠裤子上的线头，手指用力，一根白线被扯出来老长。
“他们说……”他嗓子有点哑，“说我妈妈其实是男的，我爸娶男人是变态。”
诺雪的手停住了。乐高零件卡在指尖，没松开。
杰伊没说话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小悠的手腕。温度传过去，小悠没挣开。
“他们还说……”小悠咬了下嘴唇，“说我没有亲妈，以后不能叫妈妈，只能叫‘那个穿裙子的男人’。”
诺雪猛地吸了口气。
他站起身，绕到小悠面前，单膝跪地，和他平视。动作很稳，一点没晃。
“听着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你亲生妈妈。但我每天早上给你做便当，放学接你回家，陪你写作业，生病时守你到半夜——这些事，我一件都没少做过。”
小悠眼眶红了。
“你叫我妈妈，我就应。”诺雪声音没抖，“你不叫，我也照样管你吃饭穿衣。这不是身份问题，是我愿意。”
杰伊把手搭在诺雪肩上。两人靠得很近。
“我们没生你。”杰伊说，“但我们选了你。你也选了我们。这就够了。”
小悠抬起头，眼睛湿漉漉的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不嫌我麻烦吗？”
诺雪伸手抱住他。抱得很紧，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。
“你是我们的孩子。”他说，“不是负担，是家人。”
杰伊也上前一步，一只手搂住小悠肩膀，另一只手握住诺雪的手。三个人靠在一起，谁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诺雪松开一点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，给小悠擦脸。动作轻，避开眼角。
“明天我去做饭。”他说，“让姑姑看看我切菜的样子。”
“你不是怕她挑刺？”杰伊笑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诺雪承认，“但更怕小悠在外面受委屈。”
“我去学校。”杰伊说，“找老师谈谈。”
小悠摇头：“别去……我不想让他们再提这事。”
“不是为了吵架。”杰伊摸摸他头发，“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，你家有人管你。”
诺雪看着小悠：“你要不要一起去？”
小悠犹豫。
“就站在教室门口。”诺雪说，“看看你的位置还在不在。看看有没有人敢当面说那种话。”
杰伊点头：“我们三个一起。”
小悠张嘴想说什么。
这时，诺雪手机响了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是超市发来的优惠券提醒。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三分。
“晚饭要凉了。”诺雪说。
三人站起来，往餐厅走。小悠走在中间，左手牵着杰伊，右手被诺雪轻轻扶着后背。
餐桌上摆着煎蛋、炒青菜、一碗米饭。诺雪给自己盛汤，手有点抖，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响。
杰伊接过勺子，帮他盛好。
“明天记得穿那件蓝衬衫。”杰伊说，“小悠说那个颜色衬你。”
诺雪点头。
小悠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蛋放进诺雪碗里。
“你多吃点。”他说。
诺雪笑了下，低头吃饭。
杰伊看着他们，没动筷子。他伸手把小悠的椅子往里推了推，确保他坐得稳。
窗外完全黑了。屋内灯光暖黄，照在三人身上。
诺雪喝完汤，放下碗，忽然说：“其实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叫我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小悠低声说。
诺雪看他。
“你在家里是妈妈。”小悠握紧筷子，“谁也不能改。”
杰伊伸手揉了揉他脑袋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诺雪站起身，端起空碗走向厨房。水龙头打开，水流冲刷瓷碗发出清脆声响。
杰伊拉着小悠的手，轻声问：“还想不想听故事？”
小悠点头。
“今晚讲仙女救王子。”杰伊说，“比上次那个还离谱。”
小悠嘴角动了动，几乎要笑出来。
诺雪在厨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他的围裙带子松了一截，垂在腰侧。他没去整理，只是静静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。
杰伊正把小悠抱上沙发，动作小心。小悠缩成一团，等着故事开始。
诺雪关掉水龙头，擦干手，走回来坐下。
“从前有个女巫。”杰伊开口，“她长得特别帅，穿斗篷戴高帽，整天骑扫帚到处飞。”
小悠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诺雪也笑了。
他伸手握住杰伊放在沙发上的手，十指扣住。
小悠靠在杰伊怀里，眼皮慢慢变沉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小声问。
“后来啊……”杰伊刚要继续。
诺雪突然抬手，指向电视上方的墙壁。
那里贴着一张画。是小悠上周美术课的作品。
画上三个人手拉手。中间的女人扎着长辫，穿着裙子，胸口写着“妈妈”。
旁边的男人短发圆脸，写着“爸爸”。
最右边的小孩举着气球，脸上大大的笑容。
画纸右下角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这是我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