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把筷子放下时用力过猛,碗边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低着头,手指还抓着筷尾,指节发白。诺雪正要起身收碗,看见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杰伊也注意到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桌面上,随时准备起身。
小悠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他转身就往卫生间走,脚步很快,像是后面有人追。
诺雪跟了过去,在门口停下。门没关严,一条缝里透出灯光。他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接着是哗哗的水流。
几秒后,水停了。
里面很安静。
诺雪推开门。
小悠站在镜子前,脸朝下,双手撑着洗手池边缘。一滴水从他下巴落进池子,啪的一声。
他的眼睛红了,眼角还有湿痕。
“怎么了?”诺雪走近一步。
小悠没回头。他吸了口气,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他们……又说了。”
诺雪没问是谁,也没问说了什么。他直接走到小悠身后,蹲下来,从背后抱住他。
“妈妈在。”他说。
小悠的身体一下子绷紧,然后猛地塌下去。他转过身扑进诺雪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,开始哭。
哭得很大声。
“他们说……我没有爸妈……说我不是亲生的……”小悠断断续续地说,“还说……你不是妈妈,是男人……穿裙子的男人……”
诺雪抱着他,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。
杰伊这时也到了。他单膝跪地,和小悠平视,握住他的手。
“听着。”杰伊说,“你是我们的孩子。这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,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决定的事。”
小悠抽泣着摇头,“可是……别人都有亲爸亲妈……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我们就是你的爸妈。”诺雪声音很稳,“你想叫谁妈妈,谁就是妈妈。你想让谁接你放学,那个人就会去。你想让谁陪你写作业、讲故事、拼乐高,那个人就在你身边。”
“是我选了你们……”小悠哽咽,“可你们是不是……其实也觉得我不一样?”
杰伊皱眉,“谁让你这么想的?”
“他们说……像我们这样的家……不正常……”
诺雪抬起头看杰伊,眼神有点疼。
“那你信吗?”杰伊盯着小悠的眼睛,“你觉得我们这个家,哪里不正常?”
小悠不说话。
“饭是你吃的,觉是你睡的,故事是我讲的,便当是诺雪做的。”杰伊说,“你生病的时候谁守着你?下雨天谁给你送伞?运动会谁在台下喊你名字?”
小悠慢慢抬头。
“是我们。”杰伊说,“只有我们。”
诺雪轻声说:“只要你愿意叫我一声妈,我就永远是你妈。你不叫,我也照样管你吃饭穿衣。这不是身份问题,是我愿意。”
小悠眼泪又涌出来。
他伸手紧紧抓住诺雪的衣服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。
“我想叫你妈妈……我一直都想……可是……他们笑我……”
“让他们笑。”诺雪把他搂得更紧,“你回家就能哭,回家就能生气,回家就可以什么都不怕。因为家里有人护你。”
杰伊点头,“我们三个是一伙的。”
小悠终于哭出声来,不再是压抑的小声抽泣,而是放开了哭。他抱着诺雪,身体一抖一抖的,嘴里反复说着“我不想不一样……我不想不一样……”
诺雪任他哭,只是不断重复:“妈妈在,妈妈在。”
杰伊伸手摸了摸小悠的头发,动作很轻。
过了很久,小悠哭累了,眼皮沉重,身子软下来。诺雪抱起他,把他背回房间。杰伊走在旁边,帮着拉开被子。
小悠躺在床上,眼睛快闭上了,嘴里还在嘟囔:“你们不会丢下我吧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诺雪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,“永远不会。”
“你要一直做我妈妈……”小悠声音越来越小,“不要变……”
“我不变。”诺雪说,“你睡吧,我看着你。”
小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安心了。他慢慢闭上眼,呼吸变得平稳。
杰伊给他掖好被子,轻轻拍了两下肩膀。
两人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灯亮着,照出他们并排的身影。
回到客厅,诺雪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
“不能再忍了。”他说。
杰伊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明天我去学校。”
诺雪没说话,只是反手握紧。
“不是为了吵架。”杰伊声音低,“我是要去让他们知道,小悠不是没人管的孩子。”
“他今天说不想让我去。”诺雪看着茶几,“怕我被人笑话。”
“那不是重点。”杰伊说,“重点是他已经受伤了。我们不能再假装没事。”
诺雪点点头。
“他们不是嘲笑他没亲生父母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觉得我们这个家不配存在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。”杰伊说,“看看我们怎么把日子过好。”
客厅很安静。电视关着,灯只开了一盏。
诺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以前总想着低调点,别惹事。穿衣服小心点,说话温柔点,做事勤快点……好像这样就能让人接受。”
“可现在我发现。”他抬头,“光做好事没用。别人还是会说你不对。”
“所以这次。”杰伊说,“我们不躲了。”
诺雪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委屈,也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坚定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先找老师谈。”杰伊说,“不是告状,是让他们知道情况。以后再有类似的事,必须第一时间处理。”
“如果老师不管呢?”
“那就换人管。”杰伊说,“教育局也好,媒体也好,总有地方能说话。”
诺雪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会跟着去。”
“你不怕被人认出来?”
“怕。”诺雪说,“但我更怕小悠下次回家,不只是哭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但手一直握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外面完全黑了。屋内灯光暖黄,照在空荡的餐桌上。那里还留着小悠没吃完的半碗饭,米粒干了,结成一小块。
诺雪忽然站起身,走进厨房。他拿出保鲜膜,盖在碗上,放进冰箱。
回来时,他站在沙发前,看着墙上贴的那张画——小悠画的全家福。
中间的女人扎着长辫,穿着裙子,写着“妈妈”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。
指尖停留了很久。
杰伊走过来,站到他身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诺雪突然开口,“我们不躲了。”
杰伊点头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他说。
诺雪深吸一口气,“我穿那件蓝衬衫。”
杰伊伸手整理他衣领,“小悠说那个颜色衬你。”
诺雪笑了笑,这次不是勉强的笑,是带着劲儿的笑。
他们回到沙发坐下,谁都没再提睡觉的事。
卧室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到小悠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均匀。
诺雪轻声说:“他刚才说,他想一直叫我妈妈。”
“他会一直叫。”杰伊说,“我们也会一直当他的爸妈。”
诺雪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,但没睡。
杰伊拿起手机,翻出通讯录,找到“班主任”三个字,停住。
他没拨出去。
而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转头看诺雪。
“我们一块去。”他说。
诺雪睁开眼,点头。
两人坐着,一句话不说,但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客厅灯一直亮着。
冰箱轻微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诺雪突然说:“我想教他拼新的拼图。”
“哪种?”
“城堡的。”他说,“很大的那种,一千块。”
“他一定会喜欢。”
诺雪嘴角动了动,“我要和他一起拼完。”
杰伊伸手搂住他肩膀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