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朝下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转头看诺雪。
“材料都准备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的事也定下来了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但现在……”杰伊轻声说，“我们得先让他安心。”
两人站起来，脚步放轻，走向小悠的房间。门没关紧，留了一条缝。他们推开门，看见小悠侧身躺着，背对着门口，被子只盖到腰上。他的肩膀微微起伏，呼吸已经平稳。
诺雪走到床边坐下，伸手把被子往上拉，盖住小悠的肩膀。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，指尖碰到一根翘起的小辫子——那是早上小悠非要自己扎的，说是同学教的方法。
杰伊蹲在床边，手搭在床沿。他看着小悠的脸，睫毛上有干掉的泪痕，嘴角还有一点红肿，是哭久了咬出来的。
“宝贝。”诺雪低声说，“我们知道你今天很难过。”
小悠的眼皮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睁眼。
“可你要记住。”她说，“不管别人说什么，我们都爱你。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杰伊握住小悠的手。那只手小小的，掌心还有拼图留下的印子。
“你是我们的孩子。”他说，“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。”
小悠慢慢睁开眼，眼睛还有点肿。他看到诺雪，又看向杰伊，嘴唇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他小声叫。
诺雪立刻俯身抱住他。杰伊也伸出手，把两个人一起搂进怀里。三个人靠在一起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悠才开口：“他们说……我没有亲爸妈。”
“有。”杰伊说，“我们就在这里。”
“可你们不是……生我的人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诺雪摸着他的后背，“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守在床边？是你想吃便当的时候是谁早起做饭？下雨天是谁站在校门口等你？”
小悠不说话了。
“我们不是因为你出生才成为一家人。”杰伊说，“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彼此。”
“而且。”诺雪笑了，“你叫我妈妈，我也答应了。这不就够了？”
小悠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那……我还是可以叫你们爸爸妈妈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杰伊说，“你要大声地叫，高兴地叫，每天都叫。”
“我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。”诺雪说，“你想晚上睡觉前叫，我就应；你想早上醒来叫，我也在。”
小悠眨了眨眼，眼角又有泪水冒出来，但这回不是因为难过。
“我还想叫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叫啊。”杰伊笑。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哎。”
“哎。”
他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。然后他抬起手，一手抓住一个大人的衣角，把他们往自己这边拉。
“别走。”他说，“陪我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诺雪说。
“我们不走。”杰伊说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。诺雪坐在床边，杰伊蹲在地上，小悠靠在诺雪怀里，一只手抓着杰伊的袖子。
外面很安静，只有冰箱偶尔响一声。
小悠打了个哈欠。
“困了？”诺雪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闭上眼睛。”
“你们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一直都在？”
“一直都在。”
小悠闭上眼，手还是抓着他们的衣服。没多久，呼吸就变得均匀了。
杰伊轻轻把他放平，替他把被子盖好。诺雪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，又把枕头往下挪了一点，让他睡得更舒服。
他们一起退出房间，动作很慢，怕吵醒他。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走廊里光线很暗。诺雪靠在墙上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杰伊握住她的手。
“他今晚会做个好梦。”他说。
“希望吧。”
“他会的。”
他们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动。
“刚才他叫我妈妈的时候。”诺雪突然说，“声音有点发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其实很怕。”
“但他还是叫了。”
“所以他需要我们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们来了。”
杰伊低头看她：“你累了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去睡一会儿？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别坐太久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们沿着走廊往客厅走。经过小悠房门时，杰伊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缝里一点光都没有。
他们继续往前。
客厅灯还亮着。文件袋放在茶几中央，封面朝上。杰伊走过去，把它拿起来，放进沙发旁边的抽屉里。
“不放桌上？”诺雪问。
“免得他明天看见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站在沙发旁，都没坐下。
“你说……他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吗？”诺雪问。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我们就一直在。”
“每次他难过，我们都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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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每次他害怕，我们都抱。”
“每次他怀疑，我们都告诉他——你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对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转身往卧室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“杰伊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刚才他抱着我的时候，我把脸贴在他头发上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他闻起来像小时候一样。”
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牛奶，一点点汗，还有我给他涂的护发素。”
“草莓味的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杰伊笑了：“他还用那个？”
“偷偷用。”她说，“说是男生不能用香的，但他每次都趁我不注意喷一下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爱臭美。”
“你才是。”
“我哪有？”
“上次穿新鞋出门，来回换了三双袜子配颜色。”
“那叫讲究。”
“哦。”
他们一起笑了一下。
笑声很轻，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楚。
诺雪走进卧室，杰伊跟进去。她坐在床边脱鞋，杰伊去洗手间拿了杯水出来。
“喝一口？”
“不喝。”
“那我放这儿。”
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水面上映着顶灯的光，晃了一下。
诺雪躺下，拉过被子盖住自己。
“你不睡？”她问。
“再等几分钟。”
“别熬太晚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闭上眼。
杰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出卧室，轻轻带上门。
他回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空了。抽屉关着。
他抬头看墙上的钟。
两点零三分。
他没开大灯，只留了一盏台灯。
然后他把脚抬起来，放在茶几边缘。
一只拖鞋掉了下去。
他弯腰去捡。
就在这时，卧室的门开了。
小悠站在门口，穿着恐龙睡衣，手里抱着一只破耳朵的兔子玩偶。
“妈妈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刚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？”
“梦见你们都不见了。”
杰伊站起来，走过去蹲下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你们都在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我不怕了。”
诺雪也出来了，披着外套。
“要过来睡吗？”她问。
小悠点点头。
他们一起走进客厅。
杰伊把沙发中间的抱枕拿开。
诺雪铺了条毯子。
小悠钻进去，把自己裹成一团。
“你们也进来？”
“外面冷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我们要挨着。”
“那就挨着。”
杰伊躺在左边，诺雪躺在右边。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，像一排小蘑菇。
小悠翻了个身，脸对着诺雪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的口红……今天是粉色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
“明天换红色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小悠笑了。
他闭上眼。
杰伊伸手关掉台灯。
黑暗里，只有钟的滴答声。
小悠的呼吸慢慢变沉。
诺雪轻轻哼起一首歌。
是睡前常唱的那首。
调子很简单。
杰伊跟着轻轻打拍子。
他们的手在毯子下面找到彼此。
紧紧握着。
小悠翻了个身，一只脚踢到杰伊的腿。
杰伊没动。
诺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声音很轻。
像是有人在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