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，班主任的联系方式还停在眼前。他没点拨打，也没删掉短信草稿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诺雪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刚才想发消息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但后来觉得不能随便发。这种事得当面说清楚。”
诺雪坐直了身子，手放在膝盖上，“我也在想这件事。小悠今天哭成那样，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，是因为他怕我们也会受影响。”
“可我们就是他的爸妈。”杰伊声音低下来，“这话我说了多少遍，可外人听不进去。”
“他们不是听不进去。”诺雪摇头，“是根本不想听。可学校不一样，老师能管。”
“你是说找老师谈？”
“不是告状。”诺雪看着他，“是让老师知道，这个家是怎么回事。也让全班同学明白，小悠有爸妈，而且很爱他。”
杰伊皱眉，“可我担心一点——要是去了，反而让更多人盯着他看呢？比如‘那个家里有个男妈妈’这种话传开……”
诺雪沉默了几秒，“我也有这顾虑。但我更怕的是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，小悠会觉得被嘲笑是可以的，以后谁都能欺负他一句。”
“那就得有人站出来。”杰伊接道。
“对。”诺雪点头，“是我们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，客厅灯还亮着。冰箱嗡嗡地响了一声，又静下去。
过了会儿，杰伊开口：“要不要先试试别的办法？比如让小悠自己跟同学解释？”
“他才多大？”诺雪反问，“让他去讲家庭结构？这不是他的责任。”
“那匿名反映呢？写个纸条给老师？”
“不行。”诺雪摇头更快，“老师不知道是谁反映的，就不会重视。而且万一被同学发现了，还会说小悠偷偷告状，对他更不好。”
“直接去找家长理论？”杰伊又提。
“更不行。”诺雪立刻否决，“两个大人冲到人家门口，对方只会觉得我们在施压。孩子之间的事，不该变成大人打架。”
杰伊叹了口气，靠在沙发上，“你说得都对。可我就是急。看到小悠那样，我就想马上做点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诺雪伸手握住他的手，“我也急。但我得想清楚怎么做才真能帮到他。”
杰伊转头看他，“那你现在怎么想？”
“我们一起去学校。”诺雪说，“不是去吵架，也不是求谁可怜他。是让老师知道，我们这个家是认真的，小悠是被好好爱着的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请老师帮忙，在班里做一次沟通。”诺雪语气平稳，“不用特别点名谁说了什么，就说每个孩子的家庭都不一样，重要的是互相尊重。”
杰伊想了想，“老师会配合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诺雪承认，“但至少得试。如果老师不管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媒体呢？或者教育局？”
“先不提这些。”诺雪摇头，“那是最后的选择。我们现在要的是改变环境，不是制造新闻。”
杰伊点点头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，“那我去联系老师，约个时间？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诺雪说。
“你不担心……被人认出来？”
“担心。”诺雪笑了下，“但我穿裙子做饭、接送孩子、开家长会，早就被人看过千百次了。躲也躲不完。”
“可这次不一样。”杰伊看着他，“是主动上门，等于把事情摆到台面上。”
“那就摆出来。”诺雪直视他，“让他们看看，这个‘男妈妈’是怎么照顾孩子的。便当是我做的，作业是我辅导的，雨天送伞的人也是我。我不比谁差。”
杰伊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而且。”诺雪继续说，“小悠今天说他想一直叫我妈妈。我不想让他有一天因为别人的话，连这句话都不敢说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让他在学校也能安心叫出口。”杰伊接道。
“对。”
客厅安静下来。窗外一点光都没有，只有屋里的灯照着两张脸。
杰伊忽然笑了一下，“你还记得第一次开家长会吗？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诺雪也笑了，“那天你非要穿西装，结果领带打歪了三次。”
“你还说我紧张。”
“你当然紧张！我一进门，好几个家长扭头看。有个妈妈悄悄问旁边人‘这是谁’，那人说‘好像是孩子爸爸带来的朋友’。”
“然后你坐下，掏出保温盒说‘这是我给小悠炖的汤’，全场安静了三秒。”
“接着你就站起来说：‘这是我爱人，也是小悠的妈妈。’”诺雪笑着摇头，“那一刻我觉得，值了。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杰伊认真起来，“我们不是去争什么，是去告诉所有人——我们的家没问题，有问题的是那些乱说话的人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诺雪深吸一口气，“明天你联系老师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后悔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诺雪反问，“和你结婚？还是当小悠的妈妈？”
“这两样我都选过，也不会改。”
杰伊看着他，眼神慢慢软下来，“你有时候真比我硬气。”
“我不是硬气。”诺雪轻声说，“我是知道，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。既然我在这个位置上，那就我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明天我还是穿那件蓝衬衫吧。小悠说那个颜色衬我。”
“行。”杰伊点头，“我帮你熨。”
“你上次熨完把我最爱的裙子烫出印子了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！”
“你还说是艺术创作。”
“反正你穿什么都像妈妈。”杰伊认真说，“小悠认的是你这个人，不是衣服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笑了笑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抬头，“其实我还有一点怕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怕老师听了之后，会觉得我们太敏感，或者小题大做。”
“那就让她看看记录。”杰伊说，“小悠最近情绪变化、回家哭的次数、饭量减少……这些都是事实。”
“也可以带上拼图。”诺雪突然想起，“那天他拼到一半就不肯碰了，说是‘别人说这种东西小女孩才玩’。”
“那就带上去。”杰伊说，“顺便告诉老师，他拼得比班里谁都快。”
“还有画。”诺雪说，“他画的全家福，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全都带上。”杰伊站起身，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“我早准备好了。就等你说什么时候出发。”
诺雪看着他，“你什么时候整理的？”
“你洗澡那会儿。”杰伊回头，“我知道你会同意。”
诺雪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两人并排站着。
“我们不是为了赢谁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是为了守住这个家。”杰伊接过话。
“不让一句话就把我们打倒。”
“不让一个人就觉得可以随便伤害小悠。”
“他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我们是他的爸妈。”
他们把材料放进文件袋，封好口，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。
杰伊拿起手机，打开短信界面，开始编辑新消息。
诺雪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打字。
第一条还没发出去，他停下，抬头问：“要不要先打个电话？”
“也好。”诺雪点头，“当面谈之前，先通个气。”
杰伊拨出号码，听筒里传来等待音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还没接通，诺雪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杰伊停下动作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诺雪声音有点低，“下周三是学校开放日。”
“对。”杰伊点头，“家长可以进班听课。”
“那我们不如那天去。”诺雪说，“不是专门为了这事，而是正常参加活动。课后找个机会和老师单独聊。”
“这样自然些。”杰伊思考片刻，“不会显得我们反应过度。”
“而且能让小悠知道，我们去学校不是因为他哭了，而是本来就要去。”
“他需要的是安全感，不是危机处理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杰伊删掉刚写的短信，“等到开放日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长舒一口气。
两人重新坐下，肩并着肩。
“这几天呢？”诺雪问，“小悠那边怎么办？”
“我们先陪着他。”杰伊说，“不说学校的事，也不刻意提起。但他要是问，我们就告诉他——爸爸妈妈已经准备好，会帮他解决。”
“他还小。”诺雪轻声说，“有些事他不懂，但他能感觉到我们是不是站在他这边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站稳。”杰伊握紧他的手。
诺雪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
客厅灯依旧亮着。
文件袋静静躺在茶几中央，封面朝上。
杰伊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，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他没有关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