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站在水果店门外，三个孩子的笑声还在耳边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抬头看他们。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，纸边已经有些发皱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教学楼的门还没关，风从走廊穿过去，吹起公告栏上一张纸的一角。他记得刚才藤原老师说会处理，但他想亲眼看着。
二楼办公室外安静。他靠在墙边，把报名表拿出来看了一眼，又折好放回内袋。这次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小悠。
九点四十分，藤原老师走出办公室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看了眼手表，然后轻声叫了五个学生的名字。
五个人陆续从不同教室出来，低着头站成一排。其中一个女孩正是刚才在校门口指着他说“是不是小悠妈妈”的那个。她看见杰伊站在窗边，立刻低下头，手抓着书包带子。
藤原老师没说话，只是带着他们往音乐教室旁边的小活动室走。门打开后，她蹲下来，和孩子们平视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来这儿吗？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一个男孩小声说：“因为说了小悠的事。”
藤原老师点头。“对。但我们今天不是来批评谁的。我们是来学一件事——怎么对待别人的不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，打开投影仪。屏幕上出现一本绘本的封面，《我家住在樱花街》。
画面一页页翻过去。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由奶奶带大，同学一开始笑话他没有爸妈，后来大家发现他家种了很多花，每天放学都去帮忙浇水，渐渐地没人再说什么了。
孩子们盯着屏幕，表情慢慢变了。
“每个人家里都不一样。”藤原老师坐在小椅子上，声音很轻，“有的孩子跟爸爸妈妈住，有的跟爷爷奶奶，有的只有一位家长，还有的，像小悠，有两个爸爸。”
那个背蓝书包的女孩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奇怪的事。”老师继续说，“这是他们的家。只要有人爱他，这个家就是完整的。”
她又点开一段视频。是学校之前拍的学生采访。画面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说：“我爸妈离婚了，有人说我可怜。可我觉得我不可怜，因为我妈妈每天都抱我，还给我做便当。”
视频结束，房间里很安静。
藤原老师问：“如果别人因为你家不一样就笑话你，你会开心吗？”
一个男孩摇头。
“那你刚才笑小悠的时候，想过他会难过吗？”
男孩抿着嘴，最后说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以为只是开玩笑。”
“玩笑也不能伤人。”她说，“你说的话，可能比拳头更疼。”
另一个女孩低声说：“我昨天也说了……我说他没有亲爸妈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小。“我不知道那样说……会让别人伤心。”
藤原老师没打断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第一个开口的男孩说：“我可以跟小悠道歉吗？”
老师看着他，笑了下。“等你觉得真心想道的时候，就可以。”
五个人坐着没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上一块方格里。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杰伊一直站在玻璃窗外的休息角。他能看清每一个孩子的脸。他们不再东张西望，也不再互相使眼色。他们的肩膀塌下来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个最初笑得最大声的女孩，把脸埋进手肘里。
藤原老师没催他们。她只是陪着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回家想想也好。明天早上，我会再问你们一次同样的问题。”
她起身开门，孩子们一个个走出去。没有人说话。经过杰伊身边时，那个蓝书包女孩停了一下，没抬头，但轻轻说了句：“对不起。”
杰伊没回应。他只是看着她走远。
藤原老师走出来，关上门。
“您都听见了？”她问。
杰伊点头。“谢谢您。”
“这不是谢不谢的事。”她说，“是我的工作。”
她看了眼手表。“接下来还有班会准备，如果您愿意，可以参加明天的主题课。我们讲‘每个家都是特别的’。”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老师笑了笑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下。“其实今天早上，小悠到校时，有同学问他要不要一起拼图。是他上次带来的城堡拼图。”
杰伊愣了一下。
“他没拒绝。”她说，“两个人坐在角落拼了十分钟。”
杰伊喉咙动了动。
“孩子们比大人想象中更容易改变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有人教他们怎么看对的事。”
她走了。走廊恢复安静。
杰伊站在原地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张报名表。他已经不需要反复确认它还在不在了。
他走到公告栏前。上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：“本周主题班会：尊重每一个家”。
他拿出手机，对着标题拍了一张照片。
不远处传来上课铃声。学生们从各个方向跑向教室。几个刚才被叫去谈话的孩子走在后面，脚步慢，但没人掉队。
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活动室的门，又往前走。
杰伊转身走向楼梯口。他没有马上离开，而是站在二楼转角处等。
十点十七分，二年级三班的门开了。小悠背着书包走出来，手里抱着他的破耳朵兔子玩偶。他看见杰伊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跑过来。
“爸爸。”他说。
杰伊蹲下来，帮他拉正歪掉的帽子。
“老师今天讲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讲了不一样的家。”小悠说，“老师说，只要有爱，就是一家人。”
“那同学们怎么说？”
小悠低头想了想。“阿健说我拼图拼得好，问我下次能不能教他。”
杰伊看着他。孩子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，也没有躲闪。
他伸手摸了摸小悠的头发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小悠点头，牵起他的手。
他们一起往楼下走。阳光照在楼梯扶手上，反着光。走到一楼大厅时，迎面走来两个刚才被教育过的学生。他们看见小悠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其中一个男孩把手伸进书包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小悠接过去，打开。是一幅画。画上三个人站在房子前面，头顶写着“小悠的家”。左边是杰伊，右边是诺雪，中间是他自己。三个人都笑着。
男孩扭头就跑，书包在背后晃。
小悠站在原地，把画小心地夹进课本里。
杰伊看着他，什么也没说。
他们走出校门。风吹起来，把公告栏上那张“尊重每一个家”的通知掀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