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杰伊下楼取信。
信箱在楼梯拐角，他刚把钥匙插进去，就听见对面门响。小王拎着两个快递箱走出来，蹲在门口开始拆。看到杰伊，他抬头笑了笑：“早啊，邻居。”
“早。”杰伊抽出几封信，顺手翻了翻，“搬家东西还挺多？”
“还好，主要是书和画具。”小王把空箱子叠好，“昨天回去后一直在想你们家的事。”
杰伊没抬头：“哪件事？”
“就是……你太太她……”小王顿了一下，“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？”
杰伊把信塞进外套口袋，靠在墙边：“你想问的是她穿裙子的事，还是我们结婚的事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小王有点慌，“我是觉得，你们看起来很不一样，但又特别自然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过日子的。”杰伊看着他，“你要真想知道，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小王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可以吗？”
“走吧。”杰伊抬脚往小区花园方向去，“那边有长椅，坐着说也舒服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公园。清晨人少，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。他们在靠里的长椅坐下，阳光照在腿上。
“我们是大学认识的。”杰伊开口，“她在心理课选修班当助教，我去旁听。第一次见她，她穿白衬衫、牛仔裤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说话声音比现在低一点。”
小王听着，不自觉坐直了。
“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后来会穿裙子。”杰伊继续说，“但我记得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性别不该决定一个人怎么去爱’。我当时就觉得，这个人挺特别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小王问。
“然后我就常去听课。”杰伊笑了，“不是为了学知识，是为了看她。她讲案例的时候很认真，分析情绪像拆零件一样清楚。有一次我说错话惹她生气，她瞪我一眼，我三天不敢去教室。”
小王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后来我鼓起勇气请她吃饭，她答应了。饭桌上我紧张得筷子掉了两次。她说：‘你要是再这样，下次我带胶水来粘你手上。’”
“她这么说过？”小王睁大眼。
“真的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约会。她那时候还没完全打扮成现在这样，但已经会在重要场合穿衬衫配领结，说是自己喜欢的风格。”
“那你怎么接受的？”小王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接受什么？”杰伊反问，“接受她喜欢裙子？还是接受她是我老婆？”
“我是说……别人的眼光。”
“别人怎么看，是他们的问题。”杰伊语气没变，“我在意的是她有没有骗我、有没有嫌弃我穷、会不会在我生病时跑掉。这些她都没做。相反，我感冒发烧，她能通宵煮姜汤；我项目失败回家摔杯子，她默默扫干净还给我泡茶。”
小王低头不语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杰伊说，“你在想这种关系能不能长久。对吧？”
小王抬起头，没否认。
“我也想过。”杰伊看着远处一棵树，“可日子不是靠想法过的，是靠一件件小事撑起来的。比如她学会做饭花了两年，第一道菜是炒蛋，焦得像炭块。我不敢吐，硬咽下去，结果半夜胃疼。她坐在床边守了一夜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她天天练。”杰伊嘴角扬起，“三个月后能做出我能吃完的菜，半年后我开始抢着吃。现在她做的咖喱，连我妈都说比外面餐厅强。”
“那你妈妈……一开始能接受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杰伊坦然回答，“她第一次见到诺雪穿裙子来家里，当场哭了，说我被骗了。后来诺雪没解释，只是端出一碗自己包的饺子。我妈吃了三个，第二天打电话说：‘这孩子手巧，你别搞砸了。’”
小王愣住，随即笑出来。
“你看，人不是靠外表活的。”杰伊说，“我妈后来改口叫她‘儿媳妇’，过年给她红包，还偷偷问我要不要生二胎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小王问，“你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选择？”
“怀疑过。”杰伊点头，“小悠出生前我怕过。我想，万一孩子被人笑话怎么办？万一她问我为什么妈妈长得不一样怎么办？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看到诺雪抱着刚出生的小悠，轻声唱歌。”杰伊声音低了些，“她那时候刚做完手术不久，身体还没恢复，却整晚不睡盯着孩子看。我站在门口听她哼歌，突然明白一件事——她不是在扮演谁，她就是在当一个妈妈。”
小王呼吸轻了。
“那天我对她说：‘谢谢你，让我成为一个完整的家。’”杰伊看向小王，“所以你说我能怀疑吗？我能离开吗？那是我亲口许诺要共度一生的人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很厉害。”小王低声说。
“没什么厉害的。”杰伊摆手，“我们只是不想骗自己，也不想委屈对方。想要好好活着，就这么简单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小王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还想问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？就像普通夫妻那样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笑了，“周一她上课，我去上班；周三我们一起买菜；周末带小悠去动物园。她喜欢织毛衣，去年给我织了一件，颜色是粉蓝条纹，我穿去公司被同事笑了一周。”
“你还穿了？”
“当然穿。”杰伊理直气壮，“她说这是心意，不许我不穿。后来我干脆说这是我老婆亲手织的，谁再说一句我跟谁急。”
小王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她也会生气。”杰伊继续说，“上周我把酱油放错柜子，她找了十分钟，最后拿着瓶子站在我面前，说：‘杰伊，你是不是想让我用洗洁精炒菜？’我说下次一定改，她才放过我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很暖。”小王轻声说。
“是啊。”杰伊望着前方，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运气好。别人找一辈子找不到能一起吃饭、聊天、吵架又和好的人。我找到了，还是个能把家务做得比我好十倍的。”
小王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抠着长椅边缘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慢慢开口，“我昨天回去后查了很多资料。关于跨性别，关于家庭结构，关于社会偏见……我看了一整晚。”
杰伊没说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以前以为这样的婚姻很难持久。”小王声音变轻，“但现在听你说完，我发现我错了。你们不是在对抗世界，你们只是在过日子。”
“没错。”杰伊点头，“我们不为谁证明什么，也不需要别人鼓掌。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，孩子笑着喊妈妈，就够了。”
小王抬起头，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好奇，也不是试探，而是一种真正的理解。
“我能……再问问你们的事吗？”他问，“不是今天，改天也行。比如你们怎么决定要孩子的？或者她是怎样适应妈妈这个角色的？”
杰伊看了他一会儿，笑了。
“随时都可以。”他说，“只要你愿意听。”
两人起身准备离开。走到楼道口，小王停下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家门把手上挂的那个小铃铛，是做什么用的？”
杰伊一愣：“哦，那个啊。是小悠装的。她说妈妈在家做事听不见敲门，装个铃铛就能知道有人来了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小王点点头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。
“杰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次你们做饭的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方便的话，能不能叫我一声？我想看看……一个家是怎么一点点做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