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踩出水花的那一刻，阳光正好穿过水珠，洒在草地上。她和小宇跳起来拍手，笑声一阵接一阵。
诺雪坐在长椅上，手里还握着刚才杰伊递来的矿泉水瓶。她看着女儿跑远的身影，嘴角一直没放下。杰伊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，“你不去说句话？她们在看你呢。”
他微微点头，指向不远处铺着野餐垫的女人。那人正低头给一只漏气的气球狗擦湿巾，动作很轻。她抬头时也望了过来，笑了笑。
诺雪站起身，抱着保温袋走过去。她走路不快，裙子被风吹起一点边，但她没有去按。
“您家孩子真开朗，”她说，“和小悠玩得特别好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眼睛弯了一下，“是啊，我儿子平时不太敢主动找人玩，今天居然能一起跑这么久，多亏了小悠带他。”
“她就是喜欢拉别人一起做事。”诺雪也在垫子边坐下，“刚才那个彩虹水坑，其实是她爸随口说的，她当真了，还要拉着人一起找。”
“我家这个更离谱，”女人笑了，“上周非说我煮的鸡蛋是恐龙蛋，孵了三天还不肯放弃。”
两人同时笑出声。
“他叫小宇吧？”诺雪问。
“对，小宇。全名叫陈宇轩，太正式了，平时都叫小宇。”女人把湿巾收进包里，“我是林慧，小学美术老师。”
“我叫诺雪。”她说完顿了半秒，习惯性想补充点什么，但对方已经自然地接了话。
“这名字真好听，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”
诺雪笑了下，没说话。
林慧看了看远处两个孩子，他们正蹲在湿草地边上，指着什么大声讨论。“孩子们现在交朋友可快了，我们那会儿还得靠借橡皮才能说上话。”
“现在也是，不过方式不一样。”诺雪打开保温袋，“我带了些抹茶蛋糕，要不要一起尝？”
“哎呀你还做饭？”林慧接过盒子，“我以为你是姐姐呢，看起来太年轻了。”
诺雪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开，“谢谢。我是妈妈，也是她喊的那个‘妈妈’。”
林慧点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打开蛋糕盒闻了闻，“真香，是你自己做的？”
“家里常做这个。”诺雪说，“杰伊最拿手，今天出门前特意多烤了一份。”
“爸爸还挺贤惠。”
“他什么都愿意学。”诺雪语气平了点，“只要对孩子有用的事，他都会去做。”
林慧看着她，“你们一家人挺幸福的。”
这话让诺雪心里动了一下。她低头整理保温袋的拉链，手指慢慢滑过金属头。
“其实我也担心过。”她说，“怕自己不像个‘正常’的妈妈，怕孩子在学校被人问东问西，怕她有一天不想认我。”
林慧没打断。
“但她每次介绍我的时候都说‘这是我妈妈’，声音特别大。”诺雪抬头，“有一次幼儿园亲子活动，别的家长问她‘这是姐姐吗’，她直接说‘不是，这是我亲妈，全世界最好的妈妈’。”
林慧笑了，“这孩子真可爱。”
“那天我回家哭了。”诺雪也笑，“不是难过，是觉得……值了。”
林慧从包里拿出手机，“你看，这是我儿子画的全家福。他说我们要坐火箭去火星，奶奶也要带上，狗狗变太空犬。”
照片里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画，房子长着轮子，人头上顶着星星。
“他想象力太多，我老公总说管不住。”林慧摇头，“但我舍不得剪掉这些奇思怪想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诺雪说，“小悠昨天还想把家里的拖鞋改装成潜水艇，说能载我们去看美人鱼。”
“那你们就让她试试？”
“试了。”诺雪点头，“结果充电宝进水，杰伊修了半天。”
两人又笑起来。
林慧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？我第一眼看到你，确实有点好奇。不是因为打扮，是因为你看着特别平静。很多妈妈带孩子出来玩，脸上都写着累和急，你没有。”
诺雪没料到这句话。
“我觉得你能做自己，还能让孩子安心叫你妈妈，这很难得。”林慧看着她，“换我可能做不到。”
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。”诺雪低声说，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让她失去一个妈妈。”
“但你给了她两个依靠。”林慧认真说，“爸爸支持你，你也护着她，这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有的事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远处小悠突然站起来，冲这边挥手，“妈妈！妈妈快看！”
她手里举着一块石头，上面贴着一条荧光绿的反光贴纸，阳光一照闪闪发亮。
“我发现能量矿啦！”她喊，“小宇说是陨石碎片！”
小宇在旁边用力点头，“真的！它会发光！”
林慧笑着扬声回应，“厉害！记得别弄丢！”
两个孩子又蹲下去继续翻石头。
诺雪看着他们，忽然说：“我一直怕别人用异样眼光看我们。可今天你这么说，我才发现……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那些。”
“大多数人只关心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。”林慧说，“只有少数人才看得见别人的光。”
诺雪转头看她。
“你有光。”林慧轻轻说，“不然你女儿不会这么自信地喊你妈妈。”
诺雪张了张嘴，最后只回了一句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林慧拍拍她肩膀，“等他们长大，我们会更骄傲。”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杰伊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。他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搭在诺雪肩上。
“热茶包。”他顺手递过去一个小袋子，“刚泡的，别烫着。”
诺雪接过，指尖碰到杯壁，暖的。
“你们聊得挺好？”杰伊看向林慧。
“嗯，”林慧笑，“我在夸她是个了不起的妈妈。”
杰伊看了诺雪一眼，眼神温和，“她本来就是。”
诺雪低下头，杯子捂在手里。
林慧说：“其实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。我班上有对双胞胎，妈妈是跨性别者。刚开始家长群里有人议论，后来没人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孩子成绩好，性格也好，运动会拿了奖，还在台上唱了歌。”林慧说，“大家发现，比起身份，他们更在意孩子是不是快乐健康。”
诺雪听着，手指慢慢松开了杯盖。
“所以你看，”林慧轻声说，“只要你站在孩子身边，谁都不会轻易否定你。”
杰伊坐在长椅另一端，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。
小悠又跑了过来，这次手里捧着一只蜗牛，壳上沾着水珠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妈妈你看！它的壳会反光！”她把蜗牛举到眼前，“是不是能量生物？”
诺雪接过塑料盒，小心放进去，“可能是森林湖的特有品种。”
“我要给它起名！”小悠兴奋，“叫它‘闪光战士’！”
小宇跟在后面喘气，“它刚才爬得好快，我们都追不上！”
“下次带个小瓶子来装它。”林慧说，“观察完记得放回去。”
“当然！”小悠挺胸，“我们是科学家，不是绑架犯！”
杰伊忍不住笑出声。
林慧看着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的样子，忽然说：“下周六公园有个亲子手工市集，你要不要带小悠来？我可以帮你找个摊位。”
诺雪一怔，“我也可以参加？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林慧笑，“你做的蛋糕这么好看，摆个甜品角肯定受欢迎。”
“我可以帮忙打包！”小悠立刻举手。
“那……”诺雪看向杰伊。
“去啊。”杰伊说，“我负责搬桌子。”
林慧笑着说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脸上慢慢浮起笑意。
小悠拉着小宇的手又往草地跑，“走！我们去找闪光战士的家人！”
两人跑出几步，小悠忽然回头，“妈妈！你答应要去的！不准反悔！”
诺雪扬声回应，“我不反悔！”
风把她的发丝吹起，裙角轻轻摆动。她坐着没动，手还捧着热茶包，温度一直没散。
杰伊坐在她身边，轻声说：“你今天说得很好。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靠了靠他的肩膀。
林慧收拾了一下包，也望向远处的孩子们。阳光落在草地上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片叶子。
小悠突然尖叫一声，跳了起来。
小宇吓得往后退半步，“怎么了？”
她低头看着脚边，声音变小，“它……它不动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