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的房间门轻轻合上,诺雪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呼吸声,转身往客厅走。杰伊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绘本和玩具头盔,把它们一一放进收纳箱。他抬头看了眼诺雪,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厨房水槽边还放着早餐用过的碗碟,诺雪过去接了半盆温水开始洗。杰伊擦完最后一块地板,起身走到阳台搬出两张藤椅。他拿湿布抹去椅面浮尘,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叠好放在一旁。
诺雪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,一杯放在小桌上,另一杯递到杰伊手里。她坐下来时膝盖轻响了一声,自己笑了笑。杰伊问疼不疼,她说老样子,天凉就这样。
楼下花园的灯还亮着,几盏地灯照着树影。诺雪望着那片光,说:“他们第一次来那天,灯也是这么亮着。”
杰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“你还穿了那条蓝裙子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当然。你早上特意熨的,说怕人家觉得我们太随便。”
诺雪低头笑了一下,“其实我紧张死了,手都在抖。”
“我没看出来。”杰伊喝了口茶,“你泡茶的时候特别稳,我还以为你跟他们早就认识。”
“哪有。我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。”
“后来不是聊得很好?”
“是你先开口的。”她转头看他,“你说‘孩子玩得开心,大人也该轻松点’,我才敢坐下。”
“我也紧张。我在公司讲项目都没这么紧张过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怕你说错话,怕小悠闹脾气,怕对方爸妈觉得我们奇怪……尤其是你穿着裙子坐在那儿——”
诺雪打断他,“你觉得不合适?”
“不是。”杰伊放下杯子,“我是怕别人对你指指点点。可你一点都没躲,还给小宇倒果汁,问他喜欢什么动画片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人是我老婆,真好。”
诺雪没说话,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。
“还记得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吗?”她说,“没人知道我们是夫妻,都以为你是租客。”
“保安老张还问我,你是不是独居。”
“我说我是他丈夫的时候,他脸都绿了。”
“你声音特别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我不懂为什么要大惊小怪。”她耸肩,“我喜欢打扮,你也接受我,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可很多人想不通。”
“但他们后来都接受了。”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杰伊看着她,“你不争不吵,也不刻意解释。时间久了,大家发现你做饭香、待人诚恳、对孩子耐心,自然就改了看法。”
“你也没让我改。”
“为什么要改?”他反问,“你这样很好。家里干净,饭菜可口,小悠爱跟你聊天,连她的老师都说‘妈妈比爸爸还会照顾人’。”
“那次家长会,你还替我去了。”
“嗯。老师问你怎么不来,我说她不舒服。其实你是不想穿裤子出门。”
“结果第二天你就买了那条灰格裙回来。”
“你说像英伦风校服。”
“其实是你想让我高兴。”
杰伊笑了下,没否认。
风吹过来,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。诺雪缩了缩肩膀,杰伊伸手把毯子拉过来,盖住两人腿上。他动作很慢,生怕吵到什么似的。
“项目成功那天,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告诉朋友。”诺雪说,“结果你回家先给我看奖金短信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钱。”
“你升职了,却拒绝庆功宴。”
“我想早点回来陪你。”
“你知道我最怕你加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怕错过你们的事。”
“有一次我发烧,你半夜背我去医院。”
“小悠哭了一路。”
“你一直抱着我,衣服全湿了也不换。”
“你那时候还在担心发型乱了。”
“本来就乱了嘛。”她轻哼一声,“你非说我像电影里的女主角,被英雄救的那种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两人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阳台上只剩茶杯里升起的热气。
“这些年不容易。”诺雪忽然说。
“但我们都走过来了。”
“小悠长大了,朋友多了,你也越来越忙。有时候我觉得,好像只有晚上这一刻,才是真正的家。”
“每一刻都是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,“你在做饭,我在陪孩子,她在画画——那就是家。”
诺雪靠了过来,头慢慢落在他肩上。杰伊抬起手臂,环住她的背,另一只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些。
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连成一片。窗台上的风铃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声响。
“你还记得求婚那天吗?”她闭着眼睛问。
“记得。我在便利店买关东煮,你穿粉色外套进来。”
“我说怎么又是你。”
“我说我每天都来,就是为了遇见你。”
“然后你掏出戒指,店员差点打翻汤锅。”
“你答应得很快。”
“因为我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
杰伊低头看她侧脸,月光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以后也会这样吧?”她声音变轻了,“我们老了,小悠有了自己的生活,但我们还是这样坐着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累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就算别人议论我?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
“要是有人当面问你,娶一个男人当老婆,心里怎么想?”
“我就说,我娶的是诺雪,不是性别。”
她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一句话就让我安心。”
杰伊没再说话。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哄孩子那样。诺雪呼吸变得均匀,身体完全放松下来。
楼下的灯渐渐暗了,只剩下阳台的小灯还亮着。屋内一片静谧,只有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。
杰伊看了看手机,群里没有新消息。他把它放回口袋,重新看向窗外。
树影摇晃,地面映出斑驳的光。一阵风过,吹起了诺雪额前的一缕发丝。杰伊抬手帮她别到耳后,动作极轻。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,却没有睁开眼。
“我爱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诺雪嘴角又弯了弯,像是听见了,又像只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。
杰伊把毯子再往上拉了一点,护住她的肩膀。他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动不动。
屋里很安静。小悠房间的门缝透出一点夜灯的光,微弱而稳定。
杰伊的手仍握着诺雪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没有松开,也没有调整姿势。
风吹动窗帘,掀起一角。桌上的茶杯口,最后一缕热气缓缓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