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,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他低头换鞋,手指还搭在皮带扣上,听见客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。诺雪坐在沙发角落,穿着浅灰色的家居裙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杂志。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,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回来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杰伊应了一声,走进客厅,没坐主位,而是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。他把手伸进裤袋,摸出那张地铁票,放在桌面上。票面已经皱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
诺雪放下杂志,转过身来正对着他,“怎么了?你今天回来的样子不太一样。”
杰伊看着那张票,没立刻说话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卡住的东西咽下去。然后他抬起眼,看向诺雪,“我今天收到一个工作邀约。”
“哦?”诺雪眉毛轻轻一扬,没急着追问,只是等他说下去。
“是业内排名前三的技术集团,”他语速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,“高级项目总监,独立带队,薪资翻倍还多。”
诺雪眨了眨眼,表情没变,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了些,表示她在认真听。
“他们想下周二面谈。”杰伊说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诺雪安静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,“你看起来不像接到好消息的样子。”
“不是不好,”他摇头,“是……太突然了。我在现在的公司干了八年,团队也熟,项目刚做完一个阶段。现在走,等于全推翻重来。”
“通勤呢?”诺雪问。
“会远些,大概要多花四十分钟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这不是最麻烦的。”
“那是哪一点?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。”他终于说出这句话,肩膀跟着松了一截,“我现在的工作节奏虽然紧,但能顾家。小悠每天放学都要人接,你也知道她黏人。要是去了新地方,加班肯定更多,出差也免不了。”
诺雪点点头,起身走到冰箱前,拿出两瓶水。她拧开一瓶递给他,自己拿着另一瓶坐回原位。“你先说说,这个机会哪里吸引你?”
杰伊接过水,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,让他清醒了些。“平台更大,资源多,能带跨区项目。而且……”他苦笑一下,“说实话,我一直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到这一步。不是为了钱,是想看看行不行。”
“那你担心的是什么?”
“怕打乱现在的生活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我们好不容易稳下来。这几年风言风语少了,邻居也不再偷偷打量你。小悠在学校也交到朋友,每天回家叽叽喳喳讲个不停。我不想因为我的选择,又让你们重新适应。”
诺雪听完,没急着回应。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,轻轻写下一排字:想去的地方 vs 害怕的事。
她把纸转向他,“你看,一边是你一直努力的方向,另一边是你在乎的安稳。这不是对错题,是取舍。”
杰伊盯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。他原本一个人闷着想,越想越沉,像陷在泥里。可现在,有人帮他把问题摊开,摆在桌上,清清楚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如果你问我支不支持,”诺雪把笔放下,直视着他,“我支持你做任何让你心里踏实的选择。你想去,我就帮你安排行程;你想留,我也安心过日子。这不是牺牲,是我们一起决定的生活。”
杰伊抬头看她。灯光下,她的眉眼很平静,没有强撑的坚强,也没有刻意的温柔,就是实实在在地说着真心话。
“你不觉得我该抓住这个机会吗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我觉得你应该问问自己,”她语气不变,“你拼命工作这些年,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得更高,还是为了给我们三个人,过上踏实的日子?如果是前者,那就去拼一把;如果是后者,那现在其实已经做到了。”
杰伊怔住。
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,他加班到凌晨,回家时发现诺雪坐在餐桌前等他,面前摆着一碗温着的粥。那时候小悠才四岁,半夜发烧,诺雪一个人带去医院,回来也没吵他睡觉。第二天他自责得不行,诺雪只说:“你在外头扛着,我在家里守着,分工而已。”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家人拼搏,可有时候忘了,家人早就和他站在同一边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慢慢开口,“我有点怕失败。”
“怕什么失败?”
“怕去了新环境,节奏跟不上,压不住团队,最后灰溜溜回来。”
诺雪笑了,这次笑得明显了些,“那你就当试一次呗。大不了回来继续做你的‘项目之母’,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你是实打实干出来的?”
“你还记得这外号?”他有点惊讶。
“全小区都知道。”她挑眉,“上次物业开会,保安老张还跟我说:‘嫂子啊,你家先生可是咱们楼出的第一个高级项目经理。’”
杰伊忍不住笑出声,肩膀彻底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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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,你已经有底牌了。”诺雪语气轻下来,“所以别怕往前走一步。就算摔了,我们也接得住。”
杰伊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慢慢抚平那张皱了的地铁票。他忽然问:“你要我去做这个决定,是因为爱我,还是真的觉得我可以?”
诺雪没犹豫,“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。你不是非得往上爬才值得被爱,但你如果想去,那就值得被支持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手轻轻搭在他肩上,“你不用今天就答复。可以明天想,后天想,想一个月都行。但我希望你最后做的决定,不是因为怕我们吃苦,而是因为你真的想试试。”
杰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清楚了许多。
他站起身,把那张地铁票小心折好,放进衬衫内袋。然后他转身抱住诺雪,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要把这份安定感整个裹进身体里。
诺雪没说话,轻轻拍了下他的背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,杰伊松开手,走向卧室。他坐在床沿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城市灯光连成一片,远处有车灯缓缓移动,像流动的星点。
诺雪走过来,拿起沙发上的薄毯,轻轻披在他肩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在他身旁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向隔壁房间。
门轻轻合上,没锁。
杰伊仍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空中写字。他没开灯,也没躺下,就那样望着窗外,呼吸渐渐平稳。
楼下不知谁家的空调滴水,嗒、嗒、嗒,敲在窗台铁皮上。风吹动窗帘一角,掀起一道弧线,又缓缓落下。
他的手指再次动了动,这次停在半空,像按下某个无形的确认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