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杰伊正把最后一张文件夹推进抽屉,动作顿住。他没立刻去拿,先合上锁扣,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确认关机。办公室只剩他一人,顶灯一格格熄灭,只有窗外城市亮得像打翻的灯箱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是一封新邮件提醒。发件人姓氏陌生,公司后缀却眼熟——业内排名前三的技术集团。标题写着“关于高级项目总监职位的正式邀约”。
他点开,手指滑得慢。内容不长,但每个字都沉。薪资数字比现在多出两个零头,职位说明里写着“独立带队”“跨区资源调配”“直接汇报副总裁”。末尾附了联系人电话和下周二的面谈邀请。
看完一遍,他又拉回开头重读,连落款公章的颜色深浅都盯了几秒。然后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玻璃映出他衬衫领口微松的样子,背后是整片办公区的空桌椅。楼下马路车灯流动,红的、白的,排成长龙。这层楼静得能听见通风口轻微的嗡声。
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手插进裤袋,摸到一张硬纸片——是早上开会时顺手塞进去的地铁票。票面已经皱了,边缘磨毛。他捏着它,在指尖来回搓动。
回到工位,他解锁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新建一条,输入:“机会:大公司、高薪、晋升、平台好。”写完停住,盯着看了十秒,删掉最后三个字,改成“?需查证”。
又往下写:“代价:离开现团队、适应新环境、通勤变长。”写到这里,笔尖悬着,没继续。他把“通勤变长”划掉,换成“节奏打乱”。
手机弹出通知:地铁末班车还有两班。他合上笔记本,拎起包,出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。椅子还歪着,是他刚才起身时没推回去的样子。
电梯下行,镜面墙照出他整了整领带的动作。到了地下一层,空气冷了些,脚步声在空旷通道里回响。他走得很稳,但每一步落地都像在试地面是否结实。
地铁车厢不算满,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。包挂在手腕上,另一只手扶着吊环。列车启动,窗外灯光连成线,扫过他的脸。
他再次打开备忘录,看着那两条未完成的清单。手指悬在键盘上,最终只加了一句:“小王今天说,组里明年要接国际项目。”
话刚打完,又删了。“小王”不在允许出现的名字列表里。他盯着空白行,索性关掉页面,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隧道壁。
下一站,上来一对年轻男女,穿着同一家公司的文化衫,边聊边笑。男的说:“真没想到你能跳过去。”女的耸肩:“钱给够,谁还在乎老东家啊。”声音不大,但刚好传进他耳朵。
他低头,重新打开备忘录,把刚才删掉的“小王”替换成“同事提到,明年有新项目”。这回没再删。
列车报站提示音响起:“前方到站,幸福里,乘客请准备下车。”
他收起手机,放进内袋,手顺势按了按胸口位置。那里贴着西装衬里,隔着布料能摸到车票的轮廓。他没把它拿出来丢进垃圾桶,也没折一下,就让它原样待着。
车厢灯光微微晃动,映在他脸上。他望着对面车门上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灰蓝衬衫的男人,头发有点乱,眼下有些淡青。眼睛很静,看不出想留还是想走。
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他随人流迈出车厢,脚步踩在站台瓷砖上,发出清晰的一声响。出口指示牌亮着绿光,指向b口。
他朝b口走,中途停下一次,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盖上盖子时,金属旋钮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走出地铁站,夜风迎面扑来。街角便利店还开着,灯光暖黄。他没拐进去买烟——他本来就不抽烟——而是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。路边树影被路灯拉长,扫过他的鞋面。
抬头看,自家那栋楼有几扇窗还亮着。其中一扇是客厅,窗帘没拉严,露出一道缝。他知道那边放着沙发,电视可能还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
但他没加快脚步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,他看见一个穿睡衣的小孩踮脚取包裹,妈妈在旁边举着手电照二维码。孩子扫码成功,“嘀”一声响,柜门弹开,母子俩同时笑了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,然后继续走。
楼道灯感应到了动静,一层层亮起来。他爬到四楼,脚步没停,一直走到六楼。家门口铺着一块旧地毯,边角卷起。他站在门前,手伸进口袋,终于把那张地铁票拿了出来。
票还在。他没撕,也没揉,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。然后重新放回去,换另一只手去掏钥匙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“咔哒”。他推开门缝,屋里安静,只有冰箱运行的低鸣。玄关灯没开,他也没按。
他站在门外,一只脚在内,一只脚在外,停了三秒。最后把背包轻轻放下,换拖鞋时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站直后,他解了第一颗衬衫扣子,松了松领带。右手习惯性摸向裤袋,再次确认那张票还在。
客厅方向传来细微响动,像是书页翻动。他没出声,也没往那边走,就站在玄关阴影里,听着那点动静持续了几秒,又停了。
他吸了口气,肩膀略微下沉,像是卸下了点东西,又像是压上了新的重量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他转身,轻轻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,对外面漆黑的楼梯间看了两眼。然后关门,落锁,挂好外套。
这一次,他真的走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