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口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,杰伊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内袋。他站定片刻,深呼吸两下,肩膀一点点松下来。公文包还沉在右肩,但脚步已不再带着加班后的僵硬。他知道,再走十分钟,就能推开那扇印着小悠贴纸的家门。
楼道灯亮着,是诺雪换的新灯泡,光线偏暖,照得楼梯不那么冷清。他放轻脚步上楼,钥匙没掏,而是轻轻敲了三下门——短、短、长,小悠自创的“回家暗号”。
门立刻开了条缝,小悠探出脑袋,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的玩具车。“爸爸!你真的准时回来啦!”她一把拉开门,拖鞋啪嗒啪嗒地跟着他一路跑进玄关。
诺雪从厨房探身,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,袖口卷到小臂。“饭好了,就等你。”他弯腰换鞋,听见她在身后说:“小悠念叨你八遍了,从‘爸爸怎么还没到’到‘爸爸肯定在楼下买糖了’。”
“我才没说买糖!”小悠抗议,踮脚去够他公文包,“我只说了七遍!”
杰伊笑着把包递过去,顺手揉乱她的刘海。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热汤在砂锅里咕嘟,菜色不多,但颜色清爽。他坐下时,诺雪正好端来一盘青椒炒蛋,黄绿分明,香气扑鼻。
“今天公司……”小悠夹起一块蛋,突然停住,“哦对,你说过吃饭不说工作。”
“嗯,”杰伊舀了一勺汤,“今天我们聊点别的。比如——明天要不要出去玩?”
“要!”小悠差点跳起来,“我要去公园喂鸭子!鸭子今天都认得我了,我一挥手,它们就游过来!”
诺雪抿嘴一笑:“我也想出去。不过新上映的动画片下午三点场,去晚了就没票了。”
“先看电影!”小悠拍桌,“然后去公园,还能赶上鸭子下班前吃最后一顿!”
“鸭子也下班?”杰伊挑眉。
“当然!它们晚上要回窝睡觉的!”小悠说得理直气壮。
诺雪笑出声,拿筷子轻轻点她脑门:“你爸刚忙完一阵,别排得太满。”
杰伊摆手:“没事。我有个主意——我们先去看电影,散场后去公园,刚好黄昏,鸭子吃得最欢。而且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黄昏的鸭子,会排成爱心队形游泳。”
“真的吗!”小悠瞪圆眼。
“假的。”诺雪拆台,“是你爸瞎编的。”
“可万一呢?”杰伊耸肩,“生活总得留点惊喜。”
第二天中午,三人站在影院门口。小悠戴着遮阳帽,手里攥着两张票,另一只手被诺雪牵着。杰伊走在外侧,偶尔抬手挡一下斜射的阳光。
电影比预想的有趣,小悠全程没说话,连爆米花都是悄悄抓的。散场时她还愣在座位上,直到诺雪轻推她肩膀:“看完啦,小观众。”
“那只机器猫太酷了……”她喃喃,“它居然能用尾巴充电。”
“那你以后也别拔充电器。”杰伊逗她。
出了影院,阳光斜了大半格。他们步行去公园,路上诺雪从保温袋里拿出三个饭盒。“我做了便当,省得在外面吃贵的。”
饭盒打开,有米饭团、煎鸡块、胡萝卜星星和一小撮海苔碎。杰伊咬了一口,米粒微甜,是她惯用的寿司醋。“你连星星都切出来了?”
“小悠喜欢。”她低头剥了个橘子,分给两人。
公园湖边,鸭群果然还在。小悠一撒面包屑,几只绿头鸭立刻划水冲来,嘎嘎叫得欢快。她蹲在岸边,一边喂一边报数:“这是老三,这是胖五,这个戴白点的是新来的七号……”
杰伊和诺雪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,看她跟鸭子说话,语气认真得像在主持会议。夕阳把湖面染成金橙色,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湿润的草香。
“最近你气色好多了。”诺雪忽然说。
“有吗?”他摸了摸脸。
“眼神松了。”她轻声,“以前回家,你总像还卡在某个代码里。”
他笑了下,没接话。远处小悠突然站起来挥手:“爸爸!妈妈!快看!它们排成v字了!”
两人起身走过去。果然,七八只鸭子正排成整齐的v字队形,划向对岸。
“这算不算惊喜?”他问。
“算。”她点头,嘴角翘起。
晚上回到家,小悠坚持要把今天的经历画下来。杰伊在客厅铺开画纸,她趴在地上涂涂画画,嘴里念念有词。诺雪收拾完厨房,搬了把小凳坐到旁边,翻出手机相册。
照片一张张滑过:小悠在影院瞪眼、诺雪递爆米花的手、杰伊蹲着拍鸭群的背影、三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侧影。最后是一张合影,她举着手机自拍,杰伊从后面探头,小悠顶着鸭子贴纸帽子,笑得露牙。
“这张得打个框。”她说。
“别太花哨。”杰伊回头,“不然小悠该说挡她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放大照片,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,“就简单一点,像日子本身那样。”
小悠画完最后一笔,举起画纸:“完成!标题是——《幸福的一天》!”
画上,三个人手拉手,头顶飘着彩虹,脚下是爱心形状的湖,鸭子们排成“love”字母。诺雪接过画,仔细看了会儿,说:“缺个地方挂。”
“挂我房间门后!”小悠抢答,“每天早上都能看见!”
杰伊起身取来图钉,在她房门后选了个位置,轻轻把画按上去。诺雪站在门口看着,忽然觉得胸口软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那股情绪咽了回去,转而说:“明天织袜子,给你织双新的。”
“我又不是没有。”他笑。
“旧的得换。”她转身往卧室走,“而且新织的,踩着更软。”
夜里九点半,小悠洗完澡,钻进被窝。杰伊坐在床边,翻开一本绘本。“今天讲《太空鸭侦探》还是《会跳舞的胡萝卜》?”
“太空鸭!”她立刻闭眼,一副准备接收故事信号的模样。
他读得慢,声音平稳,偶尔学鸭子叫,惹得她咯咯笑。读完一页,诺雪探头看了看,递来一杯温水。“别读太久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就再一页。”他说。
最后一页讲完,小悠已经眼皮打架。他合上书,轻拍两下被子:“睡吧,明天鸭子们还等你投喂。”
她含糊应了声,翻个身,很快呼吸均匀起来。
主卧灯还亮着。诺雪坐在床沿整理相册,把今天的照片按顺序存好。杰伊洗完澡出来,头发微湿,换了件宽松睡衣。
“累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他坐下,顺手帮她把相册翻页,“就是觉得——挺好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,没说话。
他也没解释。有些事不用说透。事业有没有进展,别人认不认可,那些曾经让他半夜睁眼的东西,现在都不如一顿准时的晚饭、一场普通的电影、一次孩子口中“幸福的一天”来得实在。
他伸手关灯,屋里暗了下来。窗外月光淡淡,照在地板上,像一片安静的湖。
诺雪躺下时,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她回握,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。
隔壁房间,小悠翻身,梦里嘟囔了一句:“鸭子……明天带面包……”
两人同时笑了下。
杰伊闭眼前,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:明天早餐,得让她多吃半片面包。
屋外风停了,楼道灯不知何时熄了。整个家沉在夜色里,安稳,踏实,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整个裹住。
诺雪的织针静静躺在床头篮子里,毛线团是浅蓝色的,像晴天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