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听见小悠在梦里嘟囔“鸭子……明天带面包……”时,正准备闭眼。他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诺雪在他身边翻了个身,眼睛还闭着,声音却醒了:“又做梦喂鸭子了?”
“嗯。”杰伊侧过头看她,“她说的还挺认真。”
诺雪睁开眼,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,正好落在她脸上。她眯着眼笑了笑:“那说明她今天真开心。”
话音刚落,隔壁房间传来窸窣声,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小悠探出脑袋,头发翘着一撮,睡衣领子歪到一边。
“爸爸,妈妈,我还没睡着!”她小声宣布,像是怕自己错过什么重要时刻。
“不是说好睡觉了吗?”诺雪坐起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小悠跑过来,直接爬上床,钻进两人中间,把脑袋搁在诺雪肩膀上。“我刚想起来——我画的《幸福的一天》还在门后呢!你们看完了吗?”
“看完了。”杰伊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,“画得特别好,尤其是那只带头的鸭子,一看就是领导。”
“那是老三!”小悠纠正,“它最听我的话,每次我都给它多分半块面包。”
诺雪轻笑:“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鸭子队长了?”
“可以啊!”小悠眼睛亮起来,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开一个超级大的动物园,里面全是会排队的鸭子,还有能充电的机器猫!”
“那你得先学会写申请书。”杰伊逗她。
“我已经会写了!”小悠立刻坐直,“开头写‘尊敬的市长先生’,结尾写‘谢谢您考虑我的梦想’,中间画个火箭,表示我很认真!”
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,都没憋住笑。
“其实今天也挺像火箭的。”杰伊说,“早上按时起床,中午吃了三块鸡块,晚上一家人看电影、喂鸭子,最后还能躺这儿听你说动物园计划——这不就是发射成功?”
小悠咯咯笑起来,翻身趴到他胸口:“爸爸,你今天真的没加班,而且回来得特别早,比昨天还早五分钟!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杰伊点头,“而且我还记得,你画里的湖是爱心形状的,鸭子排成了love。”
“对!”小悠爬起来,光脚跳下床,“我去拿画!”
“穿拖鞋!”诺雪在后面喊。
“知道啦!”她拖着声音回应,一会儿就抱着画纸跑回来,哗啦一下铺在地毯上。
三人围坐着,画纸摊开在灯光下。彩虹飘在头顶,三个人手拉手,脚下是粉红色的湖,鸭群整齐划一地游成字母。
“这个是我织的袜子吗?”诺雪指着画中自己脚上的条纹,“你怎么知道我想织蓝色的?”
“因为你的毛线团就是蓝色的!”小悠理直气壮,“而且你说过,蓝色像晴天。”
诺雪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低头看着手机相册封面,那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,阳光正好,风吹起她的发丝,杰伊的手搭在她肩上,小悠举着鸭子帽子咧嘴大笑。
“其实每天都有点不一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但又好像都一样。”
杰伊看着她:“怎么说?”
“比如以前你总说‘再忙一阵就好’,可一阵接一阵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现在你回来了,饭桌上能说话了,小悠也不用一遍遍问‘爸爸几点回’了。”
杰伊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之前我不是不想回,是怕回去也没用——项目卡着,人也绷着,回家反而更累。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小悠插嘴,“你现在回家会讲笑话!前天你还学鸭子叫,把我饭都喷出来了!”
“那是技术性失误。”杰伊一本正经,“太空鸭侦探专用发声系统调试中。”
诺雪笑着摇头:“不过你还真坚持下来了。新工作节奏快,你也跟上了,连小悠都发现你状态变了。”
“我也发现了。”小悠仰头,“爸爸现在看我的时候,眼神是软的。”
诺雪噗嗤一笑:“你还会用形容词了?”
“老师教的!”小悠得意,“她说‘温柔的眼神’可以写成‘软软的光’。”
杰伊摸了摸鼻子:“那我争取以后每天都发‘软光’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风轻轻吹动树叶,影子在墙上晃,像小时候他们玩的手影戏。
杰伊忽然说:“小悠,如果明年我们再画一幅《幸福的一天》,你觉得会是什么样?”
小悠歪头想了想:“我能自己买票看电影!不用你们陪!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要坐在第一排,爆米花加双份黄油!”
诺雪接话:“那我得给你织更大的外套,不然电影院太冷。”
“那爸爸呢?”小悠转向他。
“我嘛……”杰伊故意拖长音,“可能就在后排偷偷看你,看你吃爆米花会不会掉一地。”
“才不会!”小悠抗议。
“十年后呢?”诺雪轻声问,“如果我们每年都画一张,十年后的《幸福的一天》,会是什么样?”
小悠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我会是个科学家!发明一种真的机器鸭,尾巴能充电,翅膀能飞,还能帮我写作业!”
“那我和妈妈呢?”杰伊问。
“你们就在家里等我下班!”小悠说,“我会开着飞行器回来,带你们去外太空野餐,餐桌就摆在月亮上!”
诺雪笑弯了腰:“那你得先给我订个抗衰老套餐,不然到了月亮都变老太太了。”
“不会的!”小悠认真起来,“我会发明返老还童药水,第一瓶就给你喝!”
杰伊看着她们母女俩笑作一团,心里忽然踏实得不行。他伸手握住诺雪的手,掌心温热。
“其实我不用想那么远。”他说,“只要我们三个还在一块儿,明天是什么样都不怕。”
诺雪看向他,没说话,只是反手握紧了些。
“就像今天这样。”她指着地上的画,“有电影,有便当,有傻鸭子排v字队形,还有人愿意听我说织袜子的事。”
“那以后每天都这样!”小悠一拍大腿,“我们要一直在一起,拉着手走,谁也不许掉队!”
“拉钩?”杰伊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!”小悠立刻勾上去。
诺雪也伸出手,三根手指叠在一起,像小时候玩的叠叠乐。
“不许反悔。”小悠严肃宣布,“谁反悔谁就被鸭子追着啄屁股!”
“成交。”杰伊点头。
屋里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毯上,照着那幅摊开的画。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,秒针走得很慢,像是也舍不得这会儿。
小悠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但还是强撑着不闭眼。“我还不困……我就想再坐一会儿……”
诺雪轻轻拍她背:“那就再坐一会儿。”
杰伊靠在沙发扶手上,一手搂着小悠,一手牵着诺雪。他的目光扫过客厅——茶几上放着空水杯,电视遥控器被小悠摆成了火箭造型,诺雪的织针静静躺在篮子里,毛线团微微发亮,像藏着一小团月光。
他想起早上出门前,小悠蹲在餐桌旁做卡片的样子;想起地铁上掏出卡片看了又看的那一刻;想起傍晚推开门,听见小悠用暗号迎接他的声音。
那些事都不大,但堆在一起,就成了家。
“以后不管有没有新邻居,有没有更大的房子,有没有更忙的日子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这么过。”
“拉着手。”诺雪轻声接。
“拉着手。”杰伊重复。
小悠已经歪在诺雪怀里,嘴半张着,呼吸均匀。她的小手还搭在诺雪手腕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诺雪低头看她,又抬头看向杰伊。两人没说话,只是彼此看了一眼,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窗外月光依旧,楼道灯不知何时熄了,整栋楼安静下来。只有他们这一户,灯还亮着,人还没睡,话还没说完。
小悠在梦里咕哝了一句,听不清内容,只看见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。
杰伊伸手关掉主灯,只留下角落的小夜灯。光线暗了下来,但没断。
三人仍坐在客厅,没有起身,没有散场,也没有说“该睡了”。
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,像永远不会分开的三棵树,根连着根,枝叶碰着枝叶,在夜里静静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