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客厅里的人同时抬头。诺雪还蹲在沙发边，和杰伊肩并肩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旋转回放，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。门被推开，小悠背着书包走进来，一边低头解鞋带一边嘟囔：“今天作业有点多……”话没说完，视线一抬，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他忘了脱鞋，也忘了放下书包，眼睛直勾勾盯着诺雪身上那条淡紫色碎花裙。裙摆垂落在地毯上，阳光从窗边斜照过来，布料上的小花像是活了过来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小悠嘴巴微张，笔袋从书包侧袋滑出来都没察觉。
“妈……妈妈？”他声音变调，拖着长音，“你这身……是新买的？”
诺雪站起身，顺手理了理袖口：“嗯，刚试的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好看吗？”
小悠不答，反而快步走过去，围着她转了半圈，仰头看领口的蝴蝶结，又低头盯裙角，最后伸手摸了摸布料。“软的！”他惊呼，“跟动画片里公主穿的一样！”
杰伊坐在沙发上憋笑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诺雪被孩子盯得有点不好意思，轻咳两声：“别看了，去写作业。”
小悠应了一声，乖乖把书包挂到玄关挂钩上，鞋子整整齐齐摆好，还顺手把门口散落的快递盒踢进角落。他走到学习桌前拉开椅子，翻开数学本，笔帽咔哒一声拔下来，夹在耳朵上——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十遍。
可才过了三十秒，他就坐不住了。
脑袋一点点转向客厅中央，眼睛黏在诺雪身上。诺雪正弯腰捡刚才掉落的缎带，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小悠猛地合上作业本，啪的一声吓了杰伊一跳。
“不行！”他跳下椅子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诺雪面前，双手抱住她手臂来回摇，“我也要一条这样的裙子！就要这个款！粉色也行蓝色也行，带蝴蝶结的那种！”
诺雪愣住，低头看他：“你是男生啊，穿裙子不合适吧？”
“可你也是男生啊！”小悠仰着脸，理直气壮，“你不也穿得美美的？”
这句话像颗炮弹扔进客厅。杰伊当场笑出鼻涕泡，捂着嘴往沙发里缩，拍腿拍得咚咚响。诺雪张着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，最后只能伸手戳他脑门：“胡说什么呢，我是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穿得好看！”小悠不依不饶，踮起脚尖扒拉她手腕上的缎带，“你看这带子多漂亮，绑个蝴蝶结还能当发饰！我要一个同款的！”
“同款？”杰伊终于缓过气，歪着头笑，“咱家这是要出个小公主？还是双公主组合？”
“对啊！”小悠转身冲他点头，“爸爸你可以穿男装，我和妈妈组队！我们叫‘紫蝶姐妹花’！”
“紫蝶姐妹花？”诺雪扶额，“谁跟你组队啊？再闹把你作业本收了。”
小悠立刻变脸，松开手往后退半步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眨巴着眼睛装乖：“我不闹……我就想要件可爱的衣服嘛……不是非要裙子……但要是有同款短袖也行，印个小花那种……”
诺雪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早就软成一滩水。她蹲下身，平视着他：“这样吧，周末我带你去挑一件你喜欢的衣服，不是裙子，但一定很可爱，好不好？”
小悠眨眨眼：“真的？不能反悔！”
“拉钩。”诺雪伸出小拇指。
两人郑重其事勾在一起，小悠咧嘴一笑，扑上去抱住她脖子：“妈妈最好啦！比学校门口卖的老奶奶还好！”
杰伊在后面喊：“那老奶奶上周因为你偷拿试吃糖块，差点拿扫帚追你三条街！”
“那是误会！”小悠扭头辩解，脸上还挂着笑，“但她确实没我妈好！”
笑声在客厅里炸开。诺雪抱着他轻轻晃了晃，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阳光味。她拍了拍小悠后背：“好了，现在先把作业拿出来，待会儿吃饭。”
小悠松开手，蹦跳着跑回学习桌，重新拉开椅子坐下。他翻开数学本，笔帽咔哒一声重新夹回耳朵上，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，歌词依稀是“紫蝶飞呀飞，妈妈最最美”。
诺雪站起身，整理了下裙摆，朝杰伊笑了笑。杰伊冲她扬了扬手机：“要不要拍一段小悠撒娇抢裙子的？留作证据？”
“你敢。”诺雪瞪眼，“拍了我就把你去年穿恐龙睡衣跳舞的视频发群里。”
“威胁无效。”杰伊把手机塞进裤兜，“我已经备份三份云盘了。”
诺雪没接话，只是轻轻摇头，走向小悠的学习桌旁。她站在孩子身后，看着他歪歪扭扭写下的第一道算式，伸手把本子往右推了推：“光写不检查，等下又要改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小悠头也不抬，笔尖唰唰划过纸面，“我今天肯定全对！因为我心情特别好！”
“因为想穿裙子？”
“因为妈妈笑了！”他扭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今天一直在笑，比上次做蛋挞被人夸还会笑！”
诺雪怔了一下，随即嘴角又翘起来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按了按小悠的肩膀，示意他专心写题。
杰伊坐在沙发上没动，看着妻子站在孩子身后的身影。夕阳余晖铺在地毯上，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他掏出手机，悄悄截了张屏保——诺雪低头看小悠写字的侧影，裙角垂落，手指搭在桌沿，神情温柔得不像话。
小悠写着写着，忽然又抬头：“妈妈！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说……下次买衣服，能不能挑个带亮片的？晚上开灯会闪闪发光那种！”
“亮片？”诺雪挑眉，“你是想去夜店蹦迪？”
“才不是！”小悠鼓起脸，“我是说……万一晚上停电，我就能自己发光照明了！多环保！”
杰伊在后面噗嗤笑出声：“这理由我给满分。”
“闭嘴爸爸！”小悠回头吼了一句，又转回来抓着诺雪的手臂晃，“就一次！就买一件！我可以拿零花钱分期付款！”
“零花钱上周刚充了游戏币。”诺雪抽回手，“别想了，先写完作业再说。”
“写完了写完了！”小悠奋笔疾书，在最后一道题后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，“搞定！现在能谈亮片了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诺雪把作业本合上，拎到自己手里，“等我检查完错题再说。”
“狠心的是你自己。”诺雪翻开本子，指着第一行，“36除以6等于8？你拿计算器算的假数据？”
“口算失误！”小悠跳起来，“让我改让我改！”
他抢过本子趴桌上狂写，铅笔芯咔嚓断了一次都没停。诺雪站在旁边看着，偶尔伸手扶正他歪掉的椅子。杰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厨房，端出切好的苹果盘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吃点水果。”他说，“别光顾着吵裙子。”
“谁吵了？”小悠头也不抬，“我在认真学习！”
“学得都快把桌子啃穿了。”杰伊伸手揉他头发，把他好不容易梳平的刘海又搓乱。
小悠嗷了一声，抬头抗议，却发现诺雪正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笑。他忽然停下来，趴在桌沿，仰脸问：“妈妈，你说……如果我考试考全班第一，能不能奖励一条小短裙？就夏天穿的那种，凉快又防晒！”
诺雪直接把作业本拍他头上：“做梦去吧。”
“我就问一下！”小悠抱头鼠窜，“表达个理想！”
“你的理想是期末穿裙子登台领奖？”杰伊笑得靠墙，“我建议你顺便申请个最佳造型奖。”
“本来就可以申请！”小悠站直身体，一脸认真，“我们班小美上个月穿汉服表演朗诵，老师还专门给她打了额外形象分！”
诺雪合上本子，叹了口气：“所以你是想走文艺路线？”
“我想走时尚路线！”小悠张开手臂比划，“妈妈负责设计，爸爸负责拍照，我负责走秀！我们开个家庭品牌！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‘悠雪制衣’！”
“悠雪？”诺雪皱眉，“听着像‘油污’。”
“是‘小悠的悠，妈妈的雪’！”他急了，“多浪漫！”
“浪漫个鬼。”杰伊端起苹果盘递过去，“先把这个吃完，再浪漫也不许改名。”
小悠接过一块苹果，咬得咔嚓响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迟早有一天，我会穿上属于我的小花裙……在全校面前走一圈……”
“然后被体育老师罚跑十圈？”诺雪帮他擦掉嘴角的果汁。
“那也值！”他挺起胸膛，“为了梦想，跑一百圈都行！”
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，同时笑出声。诺雪摇摇头，把批改完的作业本放进书包，拉好拉链。她轻轻拍了拍小悠的背：“行了，梦想家，准备吃饭。”
小悠跳下椅子，拉着她的手晃：“那说好了，周末去买衣服！不许反悔！”
“不反悔。”诺雪点头，“但不是裙子。”
“可以有蝴蝶结！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可以有亮片！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……可以有一点点褶边吗？”
诺雪没回答，只是笑着往前走。小悠追上去，一边喊一边跑：“一点点！就膝盖上面那种！不会被人当成女生的！”
诺雪走到餐桌边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小悠紧跟着绕过来，非要坐在她旁边。杰伊端菜上桌，路过时伸手捏了下他后颈：“明天还想不想穿裙子了？”
“想！”小悠大声答。
“那你今晚得梦见t台。”杰伊把汤碗放他面前，“现实里，先喝完这碗青菜豆腐汤。”
小悠低头看汤，咕哝一句：“汤都没有蝴蝶结……”
诺雪伸手把他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舀了一勺吹了吹，递到他嘴边：“张嘴。”
他乖乖张嘴喝下，眼角却还瞄着客厅里搭在椅背上的那条淡紫色碎花裙。阳光照在上面，蝴蝶结闪着微光，像藏了整个春天的秘密。
小悠咽下汤，忽然笑了。
他没再提裙子的事，只是低下头，安静地吃起了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