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得更低了，野餐垫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。风一吹，挂在果盘边的铃铛轻轻晃了下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又归于安静。小悠还靠在诺雪肩上，嘴里哼着刚才自创的调子，两条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。
杰伊坐直了些，把相机塞回背包外侧的口袋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，看了眼还在发呆的两人：“差不多该收摊了吧？再晚回去路上堵。”
诺雪应了一声，慢慢从软毯上站起来，顺手拍了拍裙子后摆沾的草屑。她弯腰去折防潮垫，动作利落，先把四角收拢，再一点点往中间叠。小悠也蹭地坐直，仰头看她：“妈妈你要不要我帮忙？”
“你坐着就行。”诺雪低头看他一眼，“刚跑完一身汗，别又着凉。”
她说着把垫子卷成筒状，正要塞进包里，忽然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周围草地，眉头微皱：“咦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杰伊立刻察觉，手搭在背包带上没动。
“那个小袋子不见了。”诺雪蹲下来，翻开背包最外层的拉链袋，又伸手去摸内袋，“粉色布的，装了几块备用马卡龙和一小包纸巾。”
“哪个？”小悠也站了起来，踮脚往垫子周围看，“是不是掉哪儿了？”
“就是吃完水果后我放旁边的那一个。”诺雪语气平稳，但手指已经开始在垫子底下仔细摸索，“我记得没收进包里。”
杰伊放下背包，走过来半蹲下：“粉色布袋？多大？”
“巴掌宽，带抽绳的。”诺雪站起身，环顾一圈，“我刚刚叠毯子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收进去，结果一回头就没了。”
“会不会被风吹走了？”小悠立刻趴到地上，脑袋探向树根缝隙，“松鼠！肯定是松鼠偷的！它们最爱吃甜的！”
“松鼠不会抽绳打结。”诺雪轻推他肩膀，“起来，趴地上灰都蹭一脸。”
杰伊已经绕到长椅下方看了看：“没有。”他又走到野餐垫右侧的草丛边缘，拨开几片叶子，“这边也没有。”
“我来我来！”小悠冲过去，双手撑地，像只小狗一样鼻子贴草皮来回嗅，“这儿！这儿！……哦不是，是片树叶。”
诺雪重新打开背包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核对：湿巾、水壶、防晒霜、小悠的备用袜子……全都齐了，唯独少了那个小袋子。
“奇怪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明明记得放在垫子右下角，靠近保温壶那边。”
“我有看见！”小悠突然举手，“拍照之前它还在！我还想拿一块马卡龙，你没让！”
“对。”诺雪点头，“我是没让。后来你就去踢球了，我一直在这儿收拾东西，没注意什么时候不见的。”
杰伊摸了摸下巴：“拍照前还在，那至少说明没丢太久。咱们三米内再查一遍？”
三人立刻分头行动。杰伊负责长椅和其背面区域，连椅子腿缝都用手电筒照了照；小悠跪在草地上，一片一片翻找矮草根部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小袋子你快出来，我不吃你里面的糖了！”；诺雪则把野餐垫彻底摊开，连夹层边缘都捏了一遍，又检查了自己裙兜和外套口袋，确认不在身上。
五分钟过去，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三人重新聚回原地，站着围成一个小圈。
“真没了？”小悠声音低了些，手指抠着裤缝。
“还没找到。”诺雪抱起手臂，微微蹙眉，“但我肯定没带离这个位置。”
“我也记得。”杰伊插话，“我收相机的时候瞄了一眼，有个粉粉的东西露在垫子边上。”
“那就是它！”小悠急了，声音拔高，“我刚才还看到的！就在那儿——”他用力指向垫子右下角，“怎么会没了！难道会飞？”
他眼眶有点红，嘴唇抿紧，像是马上就要跳起来再搜第十遍。
杰伊蹲下来，手掌按在他肩上，力道不重但稳：“别急。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，要么被人捡走，要么还在附近藏着。我们先想想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，比瞎找有用。”
小悠喘了口气，点点头，没再喊。
诺雪接过话：“我觉得是拍完照之后的事。那时候你收相机，我开始叠毯子，袋子应该还在原位。”
“不对。”杰伊摇头，“我收相机时它就在了，但拍完照我立刻回头看你们，那时候你还靠着她，袋子一角确实露在外面。”
“我没碰！”小悠立刻举手，“我连那边都没去过！我去玩的时候直接扔了外套就跑了！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诺雪摸了摸他头发，“我不是怪你，就是想理清楚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杰伊站起身，扫视一圈，“从拍照到现在，不到二十分钟。这期间没人靠近过咱们这块地，也没见谁走过旁边那条小路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小悠压低声音，“是幽灵拿的？”
“哪来的幽灵。”诺雪轻敲他脑门，“大白天的别瞎说。”
“可是真的不见了啊！”小悠着急起来，跺了下脚，“那么小一个袋子，又没锁，谁路过都能顺手拿走！”
“也不一定就是被人拿走。”杰伊看着地面，“可能是你翻跟头的时候踢飞了，落在远处草里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小悠瞪眼，“我踢的是另一边！而且我没翻跟头！我踢的是球！”
“行了。”诺雪轻轻拉他袖子，“爸爸不是说你，是说可能被动作带起来吹远了。”
“可我们刚才都找了。”小悠声音闷下来，蹲坐在草地上，一手撑地，眼神盯着那块空地，“我……我就想让你开心才带那么多零食的……要是丢了，你会不会不高兴？”
诺雪一愣，随即蹲下身，把他搂进怀里：“傻话。我怎么会因为你弄丢个袋子就不高兴？我又不是计较这些的人。”
“可那是你最喜欢的粉色袋子！”小悠把脸埋进她胳膊里，“你说过它配裙子好看……”
诺雪笑了下，轻轻拍他背：“袋子是东西，人是活的。东西丢了可以再买，你不慌不乱陪妈妈一起找，这才是最让我高兴的。”
杰伊也蹲下来，一只手搭在两人之间：“就是。再说了，就算真被谁顺走了，顶多也就是当垃圾捡的，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送回来。”
“真的？”小悠抬起头。
“当然。”杰伊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路入口，“你看，公园管理处就在那边拐角，要是有人捡到，大概率会交过去。我们可以等会儿去看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小悠抓着草叶搓来搓去。
“先别扩大范围。”诺雪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，“我们在这儿再待十分钟，眼睛多扫几遍地面。有时候东西就在眼皮底下，只是没注意到。”
三人于是重新静下来，各自站在原位，目光缓缓扫过草地、垫子边缘、树根缝隙、长椅底面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，远处孩子笑声隐隐传来，铃铛又晃了一下，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坪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没有人说话。
杰伊的手还搭在小悠肩上，指尖能感觉到孩子的呼吸节奏渐渐平复。诺雪抱着手臂站在野餐垫中央，眉头仍微微锁着，视线一遍遍掠过他们刚才翻找过的区域，像是要把每一寸草叶都记住。
小悠蹲在地上，一只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断草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他曾指认“袋子最后出现”的角落。
阳光依旧明亮，照在空荡荡的野餐区，野餐垫卷好了靠在包旁，食物盒盖得严实，一切整整齐齐，唯独少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粉色布袋。
它本不该引起这么大波澜。
但它现在不在了。
而他们还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