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草地上，树影比刚才又挪了一小段。小悠的脑袋一点一点，刚哼到一半的“寻物成功曲”突然断了音，整个人歪在野餐垫上，眼睛闭得紧紧的。
诺雪最先察觉，轻轻碰了碰杰伊的手臂，朝后座方向偏了下头。杰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小悠已经靠着座椅睡熟了，嘴巴微张，呼吸均匀，手里还攥着刚才玩闹时抓的一片树叶。
“我们该回家了。”诺雪低声说，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她没立刻起身，而是先伸手把小悠腿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，又将他垂下的手臂轻轻放回身侧。杰伊点点头，站起身，开始卷起防潮垫。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，草地被压出的印子慢慢消失。
诺雪起身拍了拍裙子，弯腰检查背包。她把水壶、空饭盒一一收好，最后拿起那个粉色小布袋，在掌心掂了一下，笑了。拉链拉紧，放进行李袋最上层。
小悠刚才坚持要自己背的小包还挂在椅背上，诺雪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叫醒他，自己拎了过来。她知道这孩子一整天跑来跑去，能找到袋子、唱完歌、说完话才肯睡，已经是强撑到极限了。
杰伊把垫子塞进后备箱，转身抱起小悠。动作轻，但小家伙还是哼了一声，脑袋往他肩膀上蹭了蹭，又沉沉睡去。
“真沉。”杰伊嘴上说着，脚步却稳得很，一路把他送到后座，小心地放平，安全带扣好。
诺雪坐上副驾，回头看了眼，小悠蜷成一团，脸贴着车窗，睫毛微微颤动。她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条浅蓝色的小毯子——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，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她解开安全带，身子半转过去，一手扶着座椅，另一只手慢慢展开毯子，从脚尖一点点往上盖，动作慢得像是怕风吹皱了水面。盖到肚子时，小悠无意识地缩了下脖子，她停住，等他安稳了，才继续往上，最后轻轻把边角掖在胳膊下面。
“空调调低点？”她小声问。
杰伊早就动手了。温度从二十三度降到二十六，出风口转向车顶，风量调到最小。他发动车子，起步也缓，轮胎碾过草地边缘的小石子都没有明显震动。
车子驶出公园大门，街道安静下来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，在方向盘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杰伊一只手搭在上面，目光时不时扫过后视镜。
镜子里，小悠睡得深了，头歪向中间，嘴巴半张，偶尔轻轻咂一下。诺雪望着窗外，发丝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抬手把一缕滑到唇边的头发别到耳后，手指在耳垂上顿了顿，又放下。
杰伊看着她的动作，想起刚才小悠说“妈妈今天特别好看”时，她那一瞬间愣住的样子。阳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有一点细纹，可那笑容是亮的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。
他没说话，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车子拐上主路，红灯停下。杰伊松开油门，手自然地搭在档把上，目光再次落进后视镜。这次他看得更久一点——小悠的毯子有点歪了，一只脚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。诺雪察觉到，轻轻探身，把脚推回去，重新拉好毯子。
“他出汗了吗？”杰伊低声问。
“额头有一点，不过不热。”诺雪摸了摸小悠的脖子，“就是玩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杰伊点头，“回来这一路也没吵他，挺好。”
绿灯亮起，车子缓缓启动。杰伊选择了一条车少的路线，虽然绕了点，但路面平整，几乎没有颠簸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，他本能地减速，想看看有没有卖儿童专用湿巾——上次小悠睡醒满脸汗，诺雪用纸巾擦了半天。
但他看了看后座，小悠睡得安稳，诺雪也闭着眼睛，似乎在养神。他踩下油门，继续往前。
街景渐渐熟悉起来。路边的行道树、转角那家还没开门的文具店、公交站牌上贴着的社区通知……他们住的小区就在下个路口右转。
诺雪睁开眼，看了眼窗外，又回头看了眼小悠，轻声说：“快到了。”
杰伊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接话。他把车速再降了一些，双手握稳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，可余光一直没离开后视镜。
他知道，只要再过三个红绿灯，右转进小区，找车位，熄火，然后——
他会在车里多坐一会儿，等小悠彻底睡熟，再轻轻解开安全带，抱他下车。诺雪会提着包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钥匙，提前按开单元门。
但现在，他还不想那么快到。
他让车子在最后一个路口多等了一个红灯。阳光照在车内，暖烘烘的。小悠翻了个身，脸埋进座椅靠背，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。诺雪听见了，转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神软得像春水。
杰伊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这段路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。
他松开一点刹车，让车子在停止线前微微前移，又踩住。红灯还有二十秒。
他没再看时间。
车子静静地停在路口，周围车流穿梭，可驾驶座上的男人仿佛置身另一片空间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呼吸平稳，目光在后视镜与前方道路之间来回切换，像是在守护一段正在流动的静止时光。
诺雪依旧望着窗外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。她的裙摆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，像一片安静的湖面。
小悠在后座翻了个身，毯子滑到腰间。诺雪立刻察觉，又一次解开了安全带。
她俯身，把毯子重新拉上来，盖好，顺手把小悠垂在座椅外的手臂放了回去。动作轻，连呼吸都放慢了。
做完这些，她坐直身体，看了眼前排的杰伊。
他也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一秒，谁都没说话。
杰伊眨了眨眼，嘴角微扬，随即转回头，踩下油门。
绿灯亮起。
车子缓缓启动，驶过斑马线，朝着下一个路口前进。
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滑过，楼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小区大门就在前方一百米处，保安亭里的人正低头看手机，自动杆抬起，等待车辆进入。
杰伊握紧方向盘，车速稳定。
他没有加速。
他知道，只要再过三十秒，车子就会停稳，旅程结束。
但在那之前，他想让这一刻再多留一会儿——
车内安静，引擎低鸣，阳光斜照进车厢，照在熟睡的孩子脸上，照在妻子低垂的眼睫上，也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，调整了一下握姿。
车子距离小区大门还有五十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