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电视里酸奶广告播完,画面跳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办公室叹气。他没看屏幕,目光落在诺雪身上——她还蜷在沙发里,膝盖顶着下巴,裙摆盖住脚背,发丝垂下来,在暖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。
“下次我们去旅行吧?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像随口一提,但诺雪立刻转过头,眼睛睁大了些:“啊?”
“我说,”杰伊坐直一点,“要不要计划一次旅行?就咱俩。”
诺雪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来,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。她把腿放下来,转身正对着他,手撑在沙发垫上往前倾:“真的可以吗?我还从来没和你一起看过海上的日出呢。”
“海边?”杰伊摸了摸下巴,“伊豆怎么样?清晨站在海岸边,拍几张你穿着大衣看太阳升起来的照片。”
“可我也想去轻井泽啊。”诺雪马上接话,语气轻快,“林间小道走一走,多安静舒服。而且山上凉快,穿裙子也不怕热。”
“你还真是哪儿都想去。”杰伊笑出声,“行李箱怕是得拉两个。”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诺雪晃了晃手指,“我打包利索得很。再说了,你上次野餐带的那个旧背包,拉链都快掉了,真要出门还得我给你配装备。”
“那不是还能用嘛。”杰伊辩解,“风吹日晒这么多年,有感情了。”
“感情不能挡雨。”她撇嘴,“上次野餐差点被蚂蚁攻陷,全靠我临时拿保鲜膜封住食物盒。你要再拿那个包出门,我就把它挂树上当鸟窝。”
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杰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,“买新的,轻便防水防熊孩子翻包——这总行了吧?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诺雪满意地点头,又缩回沙发角落,抱着膝盖重新盘起腿,“不过说真的,伊豆和轻井泽……我都想。”
“那就列个清单。”杰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便签本和笔,“先写下想去的地方,再一个个排除。比如——预算够不够,时间赶不赶,天气行不行。”
“别一上来就讲现实。”诺雪轻轻踢了下他的椅子腿,“先做梦不行吗?万一哪天中彩票了呢。”
“你连彩票都没买过。”
“梦想不分条件。”她仰头,一本正经,“我梦里已经去过北海道看雪景了,穿着红色长裙站在木屋前,你举着相机追我,结果踩进雪坑里,镜头全是雪花。”
杰伊忍不住笑:“那你这张‘雪中飞人’照,我一定放进‘失败精选集’。”
“你敢!”她作势要扔抱枕过来,又忍住,“那是艺术!懂不懂什么叫氛围感?”
“懂懂懂,”他笑着躲开视线,“下次我提前调好慢动作,专门录你从台阶滑下去那一段。”
两人同时笑起来,笑声比刚才更松快。电视换了画面,现在是个老太太在厨房煮味噌汤,锅盖一颤一颤地跳。
诺雪看着屏幕,忽然轻声说:“其实去哪儿都好,只要能一起走走。”
杰伊没接话,但眼神缓了下来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,在便签纸上画了个歪歪的太阳,又在旁边写了个“海”字。
“我记得你说过,小时候最想去海边。”他抬头,“结果每次放假家里都安排走亲戚,最后连泳裤都没买成。”
“你怎么还记得这个?”诺雪有点惊讶。
“你喝多了梅酒那次说的。”杰伊咧嘴一笑,“一边擦眼泪一边控诉童年遗憾,还说长大一定要穿白裙子站在沙滩上看日出。”
“我没那么夸张!”她立刻反驳,脸微微发红,“我才没哭!”
“你哭了。”他语气笃定,“还抱着抱枕说‘命运对我太不公平’。”
“那是空调太干!”她强撑着解释,但自己也绷不住笑了,“再说那晚是你先喝倒的,醒来第一句话是‘我要吃炸鸡’。”
“饿醒的正常反应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总比抱着枕头喊妈妈强。”
“你少来!”诺雪抓起抱枕砸过去,这次没收手。
杰伊侧身躲开,抱枕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。他捡起来放回沙发上,笑着说:“所以这次,咱们自己做主。你想看海,我们就去看海;你想进山,我们就去爬山。不靠运气,也不等别人安排。”
诺雪静静看着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。过了几秒,她低声问: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还没定。”杰伊摇摇头,“得看你排班,我也得调休。不过可以先看看车票和住宿,做个初步计划。”
“我想穿那条米白色连衣裙。”她说,“就是上次野餐穿的那条,配浅色外套,戴草帽。”
“草帽遮脸都看不见人了。”杰伊调侃,“游客照拍出来,别人以为我在跟一棵会走路的蒲公英合影。”
“那你别拍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我自己拍自拍,发社交平台,标题就写‘今天也是独自美丽的女人’。”
“然后底下评论一片‘姐妹加油’?”杰伊模仿打字动作,“‘姐姐好气质!’‘求穿搭链接!’——我默默点赞,不敢认亲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诺雪扭头不理他,但肩膀在抖,明显憋着笑。
“哎,说真的。”杰伊把笔放下,身体往后靠进椅背,“要是真去了海边,早上五点就得起床。你能起得来?”
“我能。”她立刻回答,“闹钟响三遍我就睁眼,绝不赖床。”
“上次你说要做早餐,闹钟响了六遍,最后是我煎的鸡蛋糊了锅。”
“那次是生理期!”她瞪眼,“身体沉重得像灌了水泥。”
“哦对对对,”他连忙摆手,“我忘了,特殊时期战斗力归零。”
“你才归零!”她抬脚又要踢他椅子,中途收住,只轻轻碰了一下。
两人又笑了一阵。窗外夜色沉静,楼下的路灯映着树影,斑驳地洒在阳台玻璃上。
杰伊的目光落在茶几另一端的相机上。它还关着,屏幕朝下,边角沾着一点草屑,像是刚从野外回来的模样。
他想着,如果真到了山顶,诺雪站在晨光里的样子,回眸一笑,发丝被风吹起一角——那张照片,一定得拍下来。
诺雪则低着头,手指绕着裙边的一根线头,心里已经在想:带几件换洗衣物,防晒霜要涂厚些,海边风大,耳环别戴太长的,不然容易被吹掉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轻了些,“我不在乎具体去哪儿。只要是你陪我,走哪儿都像旅行。”
杰伊看着她,没说话,嘴角慢慢扬起。
他们都没再开口,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老太太掀锅盖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汤泡冒个不停。
诺雪把腿重新蜷起来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眼睛亮亮的,像是已经看到了远方的日出、山间的雾气、车站外的风铃。
杰伊依旧坐在单人椅上,身体微微后靠,手里还捏着那支笔,纸上的“海”字旁边,又多画了个小小的帐篷。
灯光柔和,两人谁也没动,谁也没提该去睡觉。
屋内安静,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感,仿佛一张尚未展开的地图,正悄悄摊开在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