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，落在客厅地毯上一道金边。电视已经关了，相机还摆在茶几原位，屏幕朝下，草屑不知何时被擦掉了。杰伊坐在单人椅上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刚想起身，就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轻响。
“今天想试试新菜谱。”诺雪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，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便签纸。
杰伊转过头，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翻看笔记，眉头微皱，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。
“又研究新菜？”杰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，趴在吧台边上，“上次那个酱油焦糖炖土豆，甜咸比例是不是还有点悬？”
“那次是你盛饭时多舀了一勺酱汁。”诺雪头也不抬，“而且你吃了两碗。”
“那是因为米饭好吃。”杰伊笑嘻嘻地接话，“不是每道菜都能靠米饭救场。”
诺雪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嘴角却压不住一丝笑意：“这次不一样，我查了三个食谱，综合调整了调味顺序，连油温都测了三遍。”
“哦？”杰伊坐直了些，“这么严谨，是要申报专利吗？”
“少贫。”诺雪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，转身打开锅盖，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涌了出来。他用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菜，动作轻柔，像在哄孩子睡觉。
杰伊探着脖子往里看：“这啥？闻着挺香。”
“照烧风味改良版蜜汁鸡腿排配蒜香奶油时蔬。”诺雪报完菜名，自己也顿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听着是有点绕口，我就叫它‘双味鸡排’。”
“行，接地气。”杰伊点头，“听起来不像黑暗料理了。”
诺雪没理他，专注地把鸡排盛出装盘，金棕色的表皮泛着油光，旁边堆着翠绿的西兰花和焦糖色小土豆。他又从另一口锅里舀出一点乳白色酱汁，缓缓淋在蔬菜上，最后撒了一小撮红椒碎当点缀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盘子端到吧台前，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，站定，目光直直落在杰伊脸上，“试吃员，请开始你的表演。”
杰伊夸张地清了清嗓子，拿起筷子，故意拖长音：“本评委将秉持公平、公正、不偏袒配偶的原则进行品鉴——”
“快吃。”诺雪轻拍他手背。
杰伊夹起一块鸡排，吹了两下，送入口中。
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。
他的眼睛猛地睁大，瞳孔像是被什么击中般收缩了一下。紧接着，他迅速又夹了一块，连带着底下的一小团蔬菜一起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了起来。
“唔……”他含糊地发出声音，一边嚼一边伸手去拿水杯，喝了一口后才终于吞下。
“这个味道……”他盯着盘子，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，“绝了。”
诺雪的手指悄悄掐进了围裙布料里，表面上仍绷着脸：“哪部分？”
“全！部！”杰伊直接再夹一大块，“鸡肉外焦里嫩，一点都不柴，甜咸刚好，后味还有点果香？你加了苹果泥？”
诺雪眨了眨眼：“梨汁，一点点。”
“难怪！”杰伊点头如捣蒜，“还有这酱汁，奶香不腻，蒜味散得恰到好处，配这个鸡排居然不抢戏！你是从哪个美食博主那儿偷学来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”诺雪终于松开紧绷的肩膀，嘴角一点点扬起来，“就是反复试，昨天晚上还偷偷 rehea——重做了一遍。”
“rehea？”杰伊愣住，“你说英文了。”
“没有！”诺雪立刻否认，“我说的是‘热啊’，天气热，我不想炒太久。”
“你明明说rehearsal。”杰伊坏笑，“跟排练似的，一板一眼。”
“那是你听错了。”诺雪转身假装擦灶台，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杰伊没再拆穿，低头继续猛吃，嘴里还不忘点评：“这绝对是目前为止你创新菜里最成功的一道。我可以提名它参加‘本月家庭最佳菜肴评选’吗？”
“家里就两个人投票，你还想搞竞选流程？”诺雪拉开冰箱拿出沙拉碗，“下周我想试试泰式椰香南瓜汤，加点虾仁。”
“等等。”杰伊停下筷子，“你是认真的？连续出新菜？”
“怎么？”诺雪歪头看他，“怕我把你养太胖？”
“我是怕邻居闻着香味砸门。”杰伊放下筷子，认真地说，“你要不开个私房菜小馆？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‘雪厨小灶’。”
“别闹。”诺雪推了他一下，“我就想做点你喜欢吃的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看到你吃得开心，我也高兴。”
杰伊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抹掉他围裙角沾的一点酱汁，然后把自己的空盘子递过去：“再来半块鸡排，谢谢主厨。”
诺雪接过盘子，低头盛菜时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但他没去撩，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这一回，他没藏住。
餐后，杰伊主动收拾碗筷，诺雪站在水槽前洗锅。泡沫顺着水流滑下，厨房里全是热水和清洁剂的气味。
“对了，”杰伊擦干手上的水珠，“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？”
“哪家？”诺雪回头，“居酒屋那次？”
“不是，更早。”杰伊靠在墙边，“你在家做的咖喱饭，米煮硬了，咖喱块放太多，辣得我灌了三杯牛奶。”
“那次不算！”诺雪立刻反驳，“电饭煲说明书我没看懂，而且你买的咖喱本身就是特辣款！”
“可我还是吃完了。”杰伊笑着，“一粒米都没剩。”
诺雪动作慢了下来，手里的锅刷停在锅底中央。他低声道：“那时候我还担心……你会不会觉得别扭，跟一个穿裙子的男人过日子。”
“我别扭的是你总把盐当成糖。”杰伊走到他身后，轻轻搭上他肩膀，“但做饭这事，本来就是越做越好。人也是。”
诺雪没回头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照在两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贴在瓷砖墙上，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杰伊转身去拿抹布，诺雪继续刷锅，水声哗哗作响。
片刻后，诺雪忽然说：“下周，我想试试法式红酒炖牛肉。”
“加胡萝卜？”杰伊问。
“当然。”
“别切太大块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诺雪翻了个白眼，“你比我妈还会叮嘱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杰伊拧干抹布，随手擦了擦灶台边缘，“她是怕你做不好，我是知道你能做好。”
诺雪停下动作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只低下头继续冲洗锅具。
水流冲过不锈钢锅面，泛起细碎的光点。
杰伊把最后一套餐具放进沥水架，退后一步看了看整洁的厨房，又看看还在忙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哪怕不去海边，不看日出，这样的早晨，也足够让人踏实。
他拿起空水杯走向冰箱。
诺雪抬手撩开额前碎发，露出额头一小块旧烫伤疤痕，很快又被刘海遮住。
水龙头关上，厨房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诺雪轻声说：“明天早餐，我给你做班尼迪克蛋。”
“真的？”杰伊眼睛一亮，“荷兰酱能成功？”
“试试看。”他转身打开橱柜，取出一只平底锅，“失败了就改煎蛋三明治。”
“都行。”杰伊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弯腰检查锅底是否干净，“只要是你做的。”
诺雪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
杰伊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站着，直到对方转过身来，手里拿着锅，眼神明亮。
“要帮忙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诺雪摇头，“你去换件衣服吧，领口沾了酱汁。”
杰伊低头一看，果然有一小片褐色痕迹。
他笑了笑，转身离开厨房。
诺雪站在原地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然后把锅轻轻放在灶台上，开始接水浸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