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还插在裤兜里，身体靠在沙发背后，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三个身影：小悠趴着，手肘撑地，正扭头跟同学讲什么；男孩抿着嘴憋笑，眼睛亮亮的；诺雪举着手机，肩膀微微抖动，显然是在忍住笑意。阳光依旧斜切进客厅，照在诺雪发梢上，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。
门锁咔哒响了一声。
三个人都没听见。
杰伊这才动了。他转身走向玄关，脚步很轻，脱鞋时慢了半拍，生怕地板吱呀一声惊散这满屋的热闹。他换好拖鞋，拎起公文包往墙角一放，清了清嗓子，故意咳了两声。
“咳、咳。”
小悠猛地回头，眼睛瞬间瞪圆：“爸！你回来啦！”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，差点撞翻茶几上的果汁瓶，被诺雪眼疾手快扶住。
“慢点。”诺雪放下手机，抬头看向门口，脸上笑意自然浮现，“刚到？”
“嗯，电梯等了三趟。”杰伊走过来，顺手揉了把小悠的脑袋，“你们这是演到第几幕了？恐龙还没出场吗？”
“不是恐龙！”小悠跳起来，“我是烈焰龙王！会喷火的那种！刚才正要变身——诺雪说再录三十秒！”
“哦？”杰伊挑眉，看向诺雪，“那我赶上了？”
诺雪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，耳尖不知何时又泛起点红：“是你儿子非闹着要演，我可没主动配合。”
“你明明笑了！”小悠指着她，“我都录下来了！还有你捂嘴偷笑那一段！”
“少来。”诺雪轻轻推他一下，“去洗手，饭马上好。爸爸刚回来，别光顾着耍宝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诺雪转身往厨房走，围裙带子还绕在手腕上没解，“今天试了新咖喱配方，你尝尝看。”
杰伊鼻子动了动，香味确实是从厨房飘来的，浓稠的椰香混着一点姜黄和蒜末的气息，勾得人胃里发暖。“哟，升级版家庭料理？这待遇可不多见。”
“那是。”小悠得意洋洋，“诺雪说今天有客人，要做点特别的。我都闻了一路了，馋死我了都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在吃马卡龙？”杰伊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。
“那能一样吗！甜点是甜点，正餐是正餐！”小悠一屁股坐回原位，转头对他同学眨眨眼，“待会儿你尝尝，我家诺雪做的咖喱，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。”
男孩腼腆地笑了笑，也跟着点头。
诺雪端着锅出来，深褐色的咖喱冒着热气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，米饭已经盛好，整整齐齐码在三人碗里。她把锅放在桌中央，又从厨房拿来一碗切好的黄瓜片和一小碟腌萝卜。
“来，先试试。”她给杰伊盛了一大勺，堆在米饭上，“加了苹果泥和蜂蜜，不辣，但香味足。”
杰伊叉起一口送进嘴里，咀嚼两下，眼睛微微眯起：“唔……这个口感，比上次更顺滑了。苹果融合得刚刚好，不会抢味。”
“我就说吧！”小悠立刻夹起一筷子往嘴里塞，“诺雪一级厨师！开餐厅绝对爆满！”
“爆满个头。”诺雪坐下，给自己舀了一小勺，“你还记得上周谁吃完说‘太甜了像甜品’，结果半夜偷偷起来吃了三片面包压味？”
“那是……个体差异！”小悠嘴鼓鼓地辩解，“而且我后来不是改口说好吃了吗！”
“行行行，你是终极美食评委。”诺雪笑着摇头，低头喝汤。
杰伊看着她侧脸，发丝垂下来，挡住了半边脸颊，她用筷子尾轻轻拨开，动作熟稔。他忽然想起刚才站在沙发后看她录像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也是这样，低着头，耳朵红红的，被人夸好看也不知该怎么回应，只能低头做事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嘴角慢慢扬起来，又扒了一口饭。
“爸！”小悠突然放下筷子，一拍桌子，“你还没看我变身呢！说好三十秒的！”
“对啊，”杰伊故作严肃，“三十秒，多了不行。”
“诺雪你来拍！”小悠跳下椅子，站到空地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双手高举，“现在开始！我是守护神兽烈焰龙王！能飞天！能遁地！还能一秒召唤火焰风暴——吼！！！”
他猛地张嘴，声音拉长，结果一口气没提稳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“噗——”，像漏气的气球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哈哈哈！”杰伊第一个笑出声。
“你这叫放火还是放屁？”诺雪抬手掩嘴，肩膀直抖。
“蓄力失败而已！”小悠涨红脸，“再来一次！这次认真了！”
“别别别，菜要凉了。”杰伊摆手，“变身归变身，吃饭归吃饭。咱们先填饱肚子，不然诺雪心疼。”
“我才不心疼。”诺雪白他一眼，却还是伸手把锅往中间推了推，“不过他说得对，趁热吃。”
“那我边吃边演！”小悠坐回去，左手拿勺，右手比划，“看！我现在就在空中盘旋！准备俯冲喷火——啊，这块胡萝卜真入味。”
他同学终于忍不住，扑哧笑出声。
“你也来！”小悠转头，“你是我的森林精灵助手！快念咒语帮我恢复魔力！”
“我……我念啥？”男孩挠头。
“就念‘风与火之灵，请赐予我力量’！大声点！”
男孩红着脸，小声念了一遍。
“大声！要有气势！”
“风与火之灵，请赐予我力量！”男孩提高音量。
“好！魔力恢复百分之五十！”小悠挥舞勺子，“再来一遍！全体起立！”
杰伊笑着摇头，继续吃饭。诺雪也低头扒饭，可眼角一直带着笑。她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装模作样地念咒语，又赶紧低下头，像是怕自己笑出声来。
“诺雪！”小悠突然喊，“你得当大祭司！主持仪式！”
“我不当。”诺雪夹起一块鸡肉，“我是后勤主管，负责做饭和收拾残局。”
“那你就是厨房大祭司！”小悠理直气壮，“每个家都需要一个主厨级别的神职人员！”
“你这张嘴，以后去当编剧都够格。”杰伊喝了口汤。
“我本来就想当导演！”小悠挺胸，“我要拍《烈焰龙王大战冰霜巨龙》！诺雪演仙女，你演反派管家，同学演我的忠实伙伴！”
“反派管家？”杰伊失笑，“我招你惹你了？”
“剧情需要嘛！”小悠夹起一坨咖喱盖饭，“你看，故事开头你不同意我出门冒险，后来被我感化，弃暗投明——多感人！”
“听起来像老掉牙套路。”诺雪轻哼，“而且我为什么要演仙女？我不演。”
“因为你最配！”小悠眨眨眼，“温柔、漂亮、会魔法——还会做超好吃的饭！标准仙女模板！”
诺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，耳尖又悄悄红了。她没抬头，只低声说：“少贫嘴，快吃饭。”
杰伊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。他又给自己添了半碗，诺雪见状，顺手把锅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“够吗？”她问。
“够了。”他笑着说，“再多就真成饭桶了。”
“你哪次不是说‘够了’然后又添？”诺雪睨他一眼，“上次吃饺子，你说‘最多十五个’，最后数了二十八个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调的馅太香。”杰伊耸肩，“责任不在食客，在厨师。”
“行，下次我做难吃的。”诺雪假意冷笑，“看你还能吃几口。”
“你做不出难吃的。”小悠摇头，“你连煮泡面都能加荷包蛋和海苔，说是‘基础营养美学搭配’。”
“那叫常识。”诺雪轻哼。
“总之，”杰伊放下筷子，摸了摸微鼓的肚子，“今天的咖喱，满分。”
“真的？”诺雪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骗你干嘛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每次你研究新菜，我都觉得这日子过得特别踏实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小悠和同学还在低头吃饭，没人接话。诺雪低头整理碗筷，手指轻轻碰了下耳垂，好像那里有点痒。
杰伊没再说什么。他只是静静坐着，看着眼前的餐桌：空了大半的咖喱锅，歪倒的果汁瓶，小悠掉在地上的勺子，还有诺雪低垂的侧脸。
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毯边缘，照在沙发脚上。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，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过。
他夹起最后一口米饭，慢慢送进嘴里。
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