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，杰伊正把最后一口咖喱饭咽下去，诺雪刚把空锅放进水槽，小悠嘴里还含着半块马卡龙，手已经摸到了玄关的门把手。
“是我妈来接我了！”男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点兴奋和一点不舍。
门开了，一位穿着浅灰色风衣、拎着帆布包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外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她刚要开口说“打扰了”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小悠，落在客厅方向——那个刚从厨房走出来、长发披肩、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身上。
她的笑容僵住了。
脚步顿在门槛内半步，眼睛微微睁大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面。她眨了眨眼，又眨了一下，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
诺雪原本正低头整理袖口，察觉到目光后抬起头，迎上了对方惊愕的眼神。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小悠回头看了看诺雪，又看看妈妈，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今天吃了什么菜：“这是我诺雪，做饭可好吃了！刚才还录我变身烈焰龙王呢！”
家长没应声。她的目光还在诺雪脸上打转——那张五官柔和、皮肤白皙的脸，齐肩的黑发，还有那身明显是女性款式的家居裙……怎么看都是个女人，可直觉又告诉她这户人家的结构有点不对劲。
诺雪轻轻吸了口气，走上前两步，动作从容地摘下围裙，搭在椅背上，然后微微躬身，声音温和：“您辛苦了，孩子今天玩得很开心。”
这一套标准的家庭主妇式招呼，反倒让对方更懵了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扶上门框，眼神里透出一丝戒备。
杰伊这时才从餐桌边站起来，快步走到诺雪身边，站定后很自然地伸手，轻轻搭上诺雪的肩膀。他笑了笑，语气温和但清楚：“抱歉让您吃惊了，她是我的妻子，也是个伪娘。”
这话一出，像是往静止的水面扔了颗小石子。
家长猛地看向杰伊，又迅速扫过诺雪的脸，再回到杰伊身上，仿佛在脑内快速重组信息：丈夫？妻子？伪娘？
“啊……”她终于发出一个音节，像是反应过来什么，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眉头慢慢松开，紧绷的肩膀也落了下来。
“难怪孩子们总说‘诺雪妈妈’做的点心最香。”她低声说着，语气渐渐平稳，“我还以为是哪个温柔的阿姨……”
说完，她再次看向诺雪，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您……很有魅力，把家里照顾得很温暖。”
诺雪耳尖微红，手指不自觉碰了碰脸颊，像是有点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。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：“谢谢您这么说。”
杰伊的手仍搭在诺雪肩上，没挪开。他看着眼前这位家长从震惊到理解的变化，心里松了口气。这种场面他们经历过几次，每次都不一样——有人当场转身走人，有人尴尬得说不出话，也有人假装没看见匆匆接走孩子。而这位能说出“很有魅力”的，算是头一个。
小悠早就跑回屋里，蹲在地上翻自己的小背包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妈你等等，我把拼好的恐龙模型收一下！”
他同学站在他旁边，也默默捡起自己的外套。
家长的目光又在屋内扫了一圈：餐桌上还摆着没收的碗碟，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斜放在茶几上，沙发垫有点歪，地毯上还留着刚才演戏时扔下的纸剑和彩色贴纸。整个屋子透着一股热闹过后的松弛感，没有刻意收拾的整洁，却有种真实的暖意。
她牵住自己孩子的书包带，轻声说：“你们刚才……玩得挺投入的？”
“超级投入！”小悠抬头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我演烈焰龙王，诺雪本来要当大祭司的，但她不肯！”
“我不适合穿法袍。”诺雪轻声插了一句，“而且饭后马上活动对胃不好。”
“你看你看，连养生都管！”小悠对他妈挤眉弄眼。
家长忍不住笑了。
她终于完全走进屋内，顺手把门关上，不再站在门槛上了。
“其实一开始是吓了一跳。”她坦率地说，“毕竟……很少见到这样的家庭组合。”
“我们也没指望人人都习惯。”杰伊笑了笑，“只要孩子开心，我们就觉得挺好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她点点头，“小悠叫你‘诺雪’，不是‘爸爸’也不是‘叔叔’，但他看你的眼神，跟看亲妈差不多。”
诺雪怔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嘴角悄悄扬起。
“他早上非要穿那双红色小雨靴出门，我说会下雨，他非说那是‘龙王护甲’。”诺雪轻声道，“结果下午真下雨了，他还得意地跟我说：‘你看，龙王说了算。’”
“哈哈哈！”家长这次笑出了声，“这孩子魔幻现实主义拉满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杰伊耸肩，“昨天他说要把胡萝卜切成星星状才能吃，诺雪就真切了一盘星星胡萝卜。”
“那我也要星星土豆。”小悠立刻接话，“明天做不？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诺雪假装严肃，“先把今天的饭盒洗干净。”
“遵命，厨房大祭司！”小悠立正敬礼，惹得屋里又是一阵笑。
气氛彻底松了下来。
家长看着诺雪站在厨房与客厅之间，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手腕。她不像舞台上的变装者那样浓妆艳抹，也不像影视剧里那样戏剧化。她就是个普通居家的人，做饭、收拾、陪孩子疯闹，唯一的不同，只是外貌与出生性别的错位。
可正是这份“普通”，让人更容易接受。
“说实话，”她忽然轻声说，“我刚推门进来那一秒，脑子里闪过好多念头——会不会影响我家孩子？会不会教坏什么观念？但现在看，你们家比很多家庭都……有爱。”
诺雪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杰伊握了握他的肩。
小悠背好包，蹦跶到门口换鞋：“妈我们走啦！下次我要带诺雪做的彩虹三明治来分享！”
“可以是可以，”诺雪跟过去，“但别说是‘龙王赐福面包’，老师会找家长的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”小悠摆手，“就说是我爸做的！”
“喂。”杰伊抗议。
“开玩笑的！”小悠咧嘴一笑，拉开门，“诺雪做的，写诺雪的名字！”
家长牵着孩子的手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诺雪站在玄关内侧，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，神情安静。
“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。”她说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诺雪微笑，“孩子能交到朋友，我们也高兴。”
家长点点头，终于转身走出门去。
电梯还没到，她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，低头看着手机，却没点开任何应用。片刻后，她轻声对自己说：“回去得跟老公聊聊今天的事。”
电梯“叮”了一声。
门缓缓打开。
她拉着孩子的手走进去，按下一楼。
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，她忽然又伸手按住开门键，探出头来，对着楼上喊了一句：“诺雪——下次能教我做那个蜂蜜苹果咖喱吗？”
楼上的玄关里，诺雪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：“好啊，随时欢迎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走廊恢复安静。
杰伊靠在门框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：“总算没被当成妖怪抓走。”
“你才是妖怪。”诺雪轻轻推他一下，“人家都夸我有魅力了。”
“嗯，我家‘主厨级大祭司’。”杰伊笑着搂住他肩膀，“今晚加餐吗？”
“想得美。”诺雪抽出身，“先把你那碗没洗的饭拿去泡着。”
小悠趴在栏杆上往下望，直到听见电梯落地的声响，才转过身来：“妈答应我下周带新玩具来！我们还要拍《烈焰龙王2》！”
“先写完作业。”诺雪说。
“知道啦！”小悠冲进屋，“但我现在就要画分镜！”
杰伊看着儿子风风火火跑远，又回头看向诺雪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，伸手理了理他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。
诺雪抬眼看他，灯光下，眼角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晕，嘴角却弯着。
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