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趴在楼梯栏杆上，直到听见一楼单元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，才慢慢直起身子。他站直了，脚步放得特别轻，像是怕惊扰了刚走远的声音。手里攥着的小恐龙模型被他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踮起脚尖，小心翼翼地放在玄关的鞋柜顶上，正好挨着昨天画的那张“龙王护甲设计图”。
他没回头，就站在门口，盯着走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墙壁。那里什么也没有，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。
杰伊从客厅走出来，看见儿子背影僵僵的，跟刚才闹腾着要演第二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他走近两步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舍不得啦？”
小悠没转身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鼻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厨房传来锅盖轻响，诺雪擦着手走出来，围裙还没解。他一眼就瞧见小悠站在那儿的模样——肩膀收着，头低低的，像只被雨淋湿后缩成一团的小鸟。他没多问，径直走过去，蹲下来张开双臂：“来，妈妈抱一下。”
小悠立刻转过身扑进他怀里，脑袋直接埋进诺雪的肩窝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诺雪顺势把他往怀里带了带，一手轻拍他后背，动作熟稔得像每天睡前必做的仪式。
“今天玩得很开心对不对？”诺雪说，声音软软的，“你同学都笑翻了，连我录的视频都想重看三遍。”
小悠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过了几秒才抬起头，眼睛有点湿，小声问：“真的还能一起玩吗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诺雪笑了，指尖替他抹掉眼角一丁点水光，“朋友又不会用完就没了。咱们可以约好下次带新玩具，你说要搭城堡，我就帮你做旗子；你想做彩虹三明治，我就偷偷加蓝莓酱——保证比上次更像魔法食物。”
小悠嘴角终于往上扯了扯，但还是抱着不松手。
“而且啊，”诺雪歪头看他，“朋友就像星星，白天看不见，晚上一抬头，全都在。说不定哪天他还带别的小朋友一起来，到时候你就是队长，他们全是你的小兵。”
“那你要当大祭司！”小悠突然精神起来，“穿红袍子，拿发光权杖！”
“行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诺雪眨眨眼，“你得自己把袜子放进脏衣篮，不能塞床底下了。”
“成交！”小悠咧嘴，用力搂了他一下，这才松开。
杰伊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母子俩靠在一起的样子。灯光从头顶洒下来，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，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连成一片，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臂。他忽然觉得这种时候最踏实——没有外人打量，没有意外闯入，只有家里人之间一点一点传递的温度。
他走上前，伸手揉了揉小悠的头发，把刚才被诺雪理好的刘海又弄得乱糟糟的：“下次爸爸也陪你准备道具，咱们把龙王城堡搭得比沙发还高，屋顶再装个旋转灯，专照反派出场。”
“那你得听我指挥！”小悠仰头，眼睛亮起来。
“遵命，副队长。”杰伊立正敬礼，结果动作太大，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鞋柜边缘，震得上面的小恐龙晃了晃。
“哎哟！”他赶紧扶住，低头一看，模型尾巴断了一小截。
小悠却没生气，反而嘿嘿笑出声：“没事，这是战斗损伤！说明它经历过真正的大战！”
诺雪也笑：“回头我给你做个备用盔甲，贴金箔的那种。”
“我要双面发光！”小悠比划着，“前面亮红光，后面亮蓝光，敌人一看就知道惹不起！”
“行行行，”诺雪站起身，顺手把围裙解下搭在手臂上，“但现在得先处理现实危机——你的果汁杯还在茶几上发霉呢。”
“我马上收！”小悠一个箭步冲进客厅，拖过小板凳就开始捡杯子，嘴里还不停，“等我收拾完，我要画《烈焰龙王2》分镜！第一幕就是外星怪物入侵地球，我和同学联手反击！”
杰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，又回头看向诺雪。诺雪正弯腰把鞋柜上的东西重新摆整齐，长发别在耳后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他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刚刚那个拥抱不是为了安抚孩子，而是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落地。
“你刚才那句‘朋友像星星’说得挺好。”杰伊低声说。
“临时编的。”诺雪笑了笑，“小学语文课本里抄的灵感。”
“可他信了。”
“小孩子嘛，”诺雪抬眼看他，“只要话里有暖意，哪怕说得离谱点也能当真。”
杰伊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诺雪从来不说“我会永远保护你”这种话，但他会记得每次下雨前多塞一把伞进书包，会在小悠发烧时整夜坐在床边换毛巾，会在别人眼神异样时笑着递上一杯柠檬水——这些事堆在一起，比任何誓言都沉。
小悠这时端着一摞杯子从客厅跑出来，经过厨房时突然停下：“妈！我能用蜂蜜泡牛奶吗？”
“少加点。”诺雪探头，“喝多了晚上起夜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小悠踮脚开橱柜，拿出他专属的小熊蜂蜜罐，舀了一勺，还特意对着光看了看，“你看，这滴下来的样子像不像魔法药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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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像，快去倒。”诺雪催他。
杰伊走到水槽边，看见诺雪刚才摘下的围裙搭在台面上，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——那是小悠去年母亲节亲手缝的，针脚乱七八糟，颜色搭配像被打翻的调色盘。现在那朵花已经洗得发白，线头也有点松，但诺雪一直没换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朵花，布料粗糙，却很干净。
“你在研究我的旧围裙？”诺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牛奶锅。
“我在想，”杰伊说，“他以后上了小学，朋友来来去去的，肯定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‘舍不得’。”
“那就一次次抱回来。”诺雪把锅放在灶上，“反正我又不怕累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杰伊顿了顿，“我是希望……他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，回家还能有这种地方待着——有人听他说龙王发功失败，有人愿意给他做彩虹三明治，有人哪怕被叫妈妈也不会皱一下眉。”
诺雪搅动牛奶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他没抬头，只是看着锅里缓缓升起的热气，轻声说：“那你就继续当他的副队长呗。反正指令系统我也升级了——现在支持父子双人联机模式。”
杰伊笑了。
小悠这时捧着杯子跑进来：“爸爸！你闻闻，是不是有种宇宙能量的味道？”
“嗯，特别像外星早餐。”杰伊接过杯子吹了口气，“下次记得给祭司也做个专用杯。”
“有啊！”小悠一拍脑袋，“我都画好了！红色镶金边，上面还有魔法阵！”
“魔法阵别画太复杂，”诺雪插话，“洗碗机进不去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小悠笑倒在地板上。
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小泡，诺雪关火，倒进另一个杯子递给杰伊。杰伊接过，温度刚好。
窗外天色已暗，路灯一盏盏亮起，照在楼下空荡的自行车道上。远处传来孩子追闹的笑声，还有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诺雪走到窗边，收进一件小号雨衣——正是早上小悠非要穿出门那件“龙王护甲”。他抖了抖，折好，放进玄关柜。
“明天要是下雨，还得给他塞把伞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杰伊应着，眼睛没离开他。
小悠爬起来，抱着杯子蹭到诺雪身边：“妈，我能再抱一下吗？”
诺雪弯腰，张开双臂。
孩子钻进来，抱得紧紧的。
杰伊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。
这一刻，什么都没发生，却又像什么都已经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