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后，楼道里安静了几秒。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从楼下巷口传来，叮当、叮当，像是在给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对话画个轻快的句点。
杰伊还靠在门框边，肩膀松着，嘴角挂着笑。他侧头看了眼诺雪，低声说：“你还真答应教人家做咖喱？”
“怎么，怕我抢了你主厨的位置？”诺雪拧了下围裙角，语气轻快，“再说，她都说了不是客套。”
话音刚落，楼梯拐角处又有了动静。小悠同学的家长牵着孩子的手，并没有立刻下楼，而是停在缓步台站定，转过身来，脸上没了最初的紧绷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认真劲儿。
“刚才那句话，”她声音不大，但清晰，“真不是随口一说。我是真心觉得，您把孩子照顾得太好了。”
诺雪正要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，没抬头，手指轻轻捏住布边，慢慢抚平一道褶皱。
杰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，接话说：“她做饭确实一绝，连我爸妈都抢着要食谱。上次家庭聚会，我爸偷偷记了调料配比，回家照着做，结果咸得只能泡饭。”
家长笑了，眼神温和：“难怪我家孩子回来总念叨‘诺雪做的布丁最好吃’。我还以为是小孩嘴甜，现在看，是你们家日常就这么暖。”
她目光扫过玄关内——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果汁，沙发垫歪着，地毯上躺着一把纸剑和几张彩色贴纸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。她点点头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你们这儿有种特别的热闹，不像有些地方，干净得像没人住。孩子们能放开玩，说明他们真的安心。”
诺雪终于抬眼，看着对方。
“而且你说话轻，动作细。”家长继续说，语气更柔和了些，“小悠说，你想起来会给他盖毯子，下雨天总会多塞一把伞进书包……这些事，换个人不一定做得这么周到。”
她顿了顿，笑了笑：“再说，谁说温柔漂亮的妈妈一定要是生理女性呢？”
这句话落下时，走廊的灯微微闪了一下，光影在诺雪脸上轻轻晃了晃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嘴角慢慢扬了起来，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杰伊站在一旁，没再插话。他看着诺雪的表情从习惯性的拘谨，一点点变得放松，最后是种藏不住的柔软。他知道，这种话他们听过不少，但大多是好奇、试探，甚至是带着距离感的“夸奖”。可眼前这位家长不一样——她不是在评价一个“特殊存在”，而是在认可一个“好家人”。
小悠这时从栏杆边蹦跶回来，手里还攥着他同学留下的小恐龙模型。“妈！下周我要带彩虹三明治！”他冲着楼梯大声喊。
家长笑着点头：“行啊，记得别说是龙王赐福面包，老师该找家长了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小悠咧嘴，“就说是我爸做的！”
“喂。”杰伊佯装不满，“我又不是厨房替补。”
“开玩笑的！”小悠吐舌头，“写诺雪的名字！”
家长牵起孩子的手，转身准备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，她又停下，回头笑道：“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。我家孩子回来一路上都在讲‘烈焰龙王发功失败’，笑得饭都差点喷出来。”
“也谢谢你们的理解。”杰伊说。
诺雪站在门内，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他微微低头，轻轻鞠了一躬，动作不重，却很认真。
“不客气。”家长挥了挥手，牵着孩子一步步走下楼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小悠趴在栏杆上往下望，直到听见一楼单元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，才慢吞吞转过身。
杰伊这才松了口气，抬手抹了把脸，像是要把刚才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扯断。“总算没被当成妖怪抓走。”
“你才是妖怪。”诺雪轻推他一下，声音里带着笑，“人家都夸我温柔漂亮了。”
“嗯，我家‘主厨级大祭司’。”杰伊顺势搂住他肩膀，“今晚加餐吗？”
“想得美。”诺雪抽出身，“先把你那碗没洗的饭拿去泡着。”
小悠一听，立刻举手：“我可以帮忙擦桌子！但我要听《太空超人》广播剧！”
“广播剧可以，但擦完才能听。”诺雪指了指茶几，“果汁杯、纸巾、马卡龙包装盒——全归你。”
“遵命！”小悠立正敬礼，旋风般冲进客厅，拖过小板凳就开始收拾。
杰伊看着儿子忙活的背影，又回头看向诺雪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，伸手理了理他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。
诺雪抬眼看他，灯光下，眼角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晕，嘴角却弯着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杰伊低声说，“你确实把一切都照顾得很好。”
诺雪没接话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刚刚摘下围裙、接过夸赞、推开过担忧，现在正轻轻搭在门框上，指节分明，动作自然。
他走进客厅，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，倒进小锅加热。锅底刚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小悠就探头：“我能加蜂蜜吗？”
“少加点。”诺雪说，“喝多了晚上起夜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小悠踮脚开橱柜，拿出他专属的小熊蜂蜜罐，小心翼翼舀了一勺。
杰伊坐在单人沙发上，看着这一幕。厨房里有热牛奶的香气，客厅地毯上还留着纸剑，沙发缝里夹着一片拼图碎片。电视没开，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
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，诺雪站在玄关帮他整理领带的样子——动作轻，没说话，只是微微踮脚，手指穿过领带结，拉了拉，又松了松，直到满意为止。
那时候他问：“非得打这个结？”
诺雪说：“这是你面试那天戴的领带，今天重要，得顺。”
现在想想，哪有什么必须的仪式，不过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日子过得更稳一点。
“爸爸！”小悠端着牛奶跑过来，“你看我杯子上有龙纹！”
“哦，烈焰龙王专用杯。”杰伊接过，吹了口气，“下次记得给祭司也做个杯子。”
“有啊！”小悠一拍脑袋，“我画了设计图！红色镶金边，上面还有魔法阵！”
诺雪从厨房探出头：“魔法阵别画太复杂，洗碗机进不去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小悠笑倒在地上。
杰伊捧着温热的杯子，看着诺雪在厨房忙碌的背影——长发别在耳后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锅铲在手里翻动的声音清脆利落。
他忽然觉得，刚才那位家长说得真准。
这不是一个“特别”的家。
这是一个“被好好爱着”的家。
小悠喝完牛奶，主动跑去洗手，嘴里哼着自己编的《烈焰龙王2》主题曲。诺雪关火，把剩下的牛奶倒进另一个杯子，递给杰伊。
“你也喝点？”
“你不喝？”
“我待会儿泡茶。”诺雪说，“你先暖着。”
杰伊接过，指尖碰到杯壁，温度正好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路灯一盏盏亮起，照在楼下空荡的自行车道上。远处传来孩子追闹的笑声，还有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诺雪站在窗边收进一件小号雨衣——正是早上小悠非要穿出门那件“龙王护甲”。
他抖了抖，折好，放进玄关柜。
“明天要是下雨，还得给他塞把伞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杰伊应着，眼睛没离开他。
这一刻，什么都没发生，却又像什么都已经完成了。
楼下巷口，自行车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叮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