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的水流声渐渐停了,诺雪擦干手,指尖还带着一点护手霜的薄荷味。他看了眼客厅方向,杰伊仍坐在单人椅上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事。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表情安静,手指搭在膝盖上,偶尔轻轻敲两下,像在打拍子。
诺雪没出声,轻手轻脚往卧室走。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,刚走到玄关拐角,身后传来一声:“诺雪。”
他停下,回头。
杰伊已经睁开眼,人也坐直了。他没动,只是望着他,语气平常得像问“明天带伞吗”,却让诺雪心里莫名一跳。
“等一下。”杰伊说着站起身,绕过沙发往玄关走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他在鞋柜后头蹲下,伸手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东西。
诺雪眨了眨眼,“这是什么?快递?”
“不是。”杰伊直起身,把东西递过来,纸包的一端微微翘起,露出几片粉色花瓣的边角,“刚才忘了,还有个奖励要给你。”
诺雪愣住,低头看着那束花——粉玫瑰混着白色洋桔梗,绑带是浅灰麻绳,没有卡片,没有花店标签,连包装都显得笨拙,像是他自己跑去花市挑的,又怕别人笑话,匆匆裹了张纸就走。
“你……去买花?”诺雪接过,手指不小心蹭到花瓣,软乎乎的,凉丝丝的。
“嗯。”杰伊点头,手插进裤兜,又拿出来,摸了摸后颈,“路过看见,觉得适合你。”
诺雪低头看花,又抬头看他,嘴角慢慢扬起来,眼睛亮了一下,像灯被悄悄拧亮。他没说谢谢,也没激动拥抱,只是抱着花站在那儿,笑得有点傻,又有点甜。
“适合我?”他歪头,“是因为颜色粉,还是因为我‘看起来像会收花的人’?”
“都有吧。”杰伊笑了,“主要是你觉得好看就行。”
“当然好看。”诺雪转身往客厅走,“这可是我结婚后第一次收到你送的花,虽然是迟到的纪念日,还是得隆重对待。”
“我没算哪天。”杰伊跟过去,“就是突然想送。”
“借口。”诺雪哼了一声,拉开橱柜抽屉翻出那个透明玻璃花瓶——去年搬家时顺来的咖啡馆赠品,一直没舍得扔,“你肯定是藏了好几天,就等我洗完手、准备睡觉、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袭击。”
“你要这么想也行。”杰伊靠在沙发边,看着他拧开瓶盖接水,“反正花是真的,人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诺雪把花小心拆开,一根根剪掉底端,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小悠的画稿。他一边忙活一边嘀咕,“你说你,发奖金通知单知道压证书底下,送花倒直接放鞋柜后面,不怕压坏了?”
“鞋柜后面通风。”杰伊一本正经,“而且小悠不会翻。”
“万一他找恐龙尾巴呢?”
“那他活该被惊喜砸中。”
诺雪笑出声,把最后一枝玫瑰插进瓶里,退后半步端详。花束不高,但饱满,粉与白交错,像一块融化的马卡龙蛋糕。他端起花瓶,在客厅里慢悠悠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茶几、电视柜、窗台。
“放哪儿好呢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茶几上还留着昨晚的杯子印,他顺手拿布擦了擦,把花瓶放上去。刚摆正,又摇头,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太靠近你那张证书了。”诺雪撇嘴,“像我是去陪衬你的优秀员工奖似的。我要独立,要有自己的c位。”
杰伊忍不住笑,“你要c位,给颁个‘最佳居家氛围营造奖’?”
“早有了。”诺雪抬下巴,“上次社区消防演习的奖杯还在储物间躺着呢。”
“那次你还穿裙子领奖。”
“那是礼服!”诺雪瞪他一眼,“而且全场尖叫是为我的应急包设计,不是为我本人。”
“可消防员回头了。”
“他们职业敏感!”
两人对视一秒,同时笑出来。诺雪端着花瓶继续踱步,最后停在客厅中央的矮柜前。柜子不高,正对着大门和沙发,上面空着,只有一盏小台灯。
他把花瓶轻轻放下,调整角度,左转一点,右移半寸,再往后挪一指宽。
“这样。”他退后两步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满意地点头,“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,像你在等我回家。”
杰伊没说话。他走回单人椅坐下,没开电视,也没拿手机,只是静静看着诺雪。灯光斜照进来,花瓶里的水映着光,晃出一圈淡淡的影子,落在他脸上。诺雪站在那儿,微微侧头,嘴角抿着,眼神亮亮的,像是这束花不是插在瓶里,是开在他心里。
杰伊低头,手指又开始敲膝盖,节奏轻快,像某首老动画的片尾曲。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笑,直到诺雪转头看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头,“就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哪挺好?”
“你站这儿,花在那儿,我在椅子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事情很简单,但看着舒服。”
诺雪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弯腰,从矮柜侧面抽出一张便利贴和笔,刷刷写了几字,撕下来贴在花瓶底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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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威胁谁呢?”他挑眉。
“主要是防你。”诺雪理直气壮,“上次我说把小悠的涂鸦挂墙上,你说影响美观,半夜偷偷摘了收进储物箱。”
“那画的是绿色喷火恐龙骑自行车。”
“那是艺术!”
“它轮胎着火了。”
“象征激情!”
杰伊笑得靠进椅背,手捂住脸,肩膀抖。诺雪叉腰站着,假装生气,可眼角全是笑。他低头抚了抚衣角,是件浅紫色的家居裙,袖口绣着小朵雏菊,穿了好几年,洗得发软,但依旧整洁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又看了眼花瓶,确认每一枝都立得端正,每一片花瓣都没被碰坏。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窗帘。
“其实你知道吗?”他背对着杰伊,声音低了些,“有时候我会想,像我这样的人,能被人这样记住,是一件多难得的事。”
杰伊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不是因为你记得结婚纪念日,也不是因为你送花。”诺雪转过身,目光温和,“是你记得,我想被看见。”
客厅一下子静下来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,秒针一圈圈转。杰伊没动,只是望着他,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。
诺雪笑了笑,打破沉默,“哎呀,突然煽情了是不是?抱歉,可能是这花太浪漫,让我有点飘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杰伊低声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诺雪眨眨眼,没接话。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没靠垫,也没翘腿,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束花。灯光照在花瓣上,粉得温柔,白得干净。
杰伊坐在椅子里,目光没离开他。他想起刚才诺雪接过花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惊喜于礼物本身,而是惊喜于“被想到”。那种瞬间点亮的眼神,比任何拥抱都更让他心头一热。
原来让她开心这么简单。
他低头,掩饰笑意,手指又敲起来,这次节奏更轻,像在弹一首没人听过的歌。
诺雪忽然抬头,“你说,小悠明天回来,会不会以为这是妈妈送爸爸的?”
“他昨天还说你是‘最强后勤部长’。”
“那他肯定猜不到。”
“要不要留个纸条,写‘爸爸送妈妈’?”
“太刻意。”诺雪摆手,“让他猜去。说不定还能激发他的推理能力,以后考警校。”
“警校招生看亲子关系和谐度吗?”
“必须的。我这种家庭模范案例,应该免试入学。”
杰伊笑出声,整个人往后一仰。诺雪也笑,抱着膝盖晃了晃,像个小女孩偷吃糖果后得意的样子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客厅安静,花瓶里的水映着光,影子拉得很长,从矮柜延伸到地毯边缘。诺雪坐着不动,眼神落在花上,偶尔眨一下,嘴角始终微微扬着。
杰伊看着他,忽然觉得今晚的灯比平时暖,空气比平时软,连那束花,也不像是刚买来的,倒像是早就该在这儿,只是今天才终于被摆上来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花、人、灯、影,全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。
就像日子,本来就是这样过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