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车门在眼前滑开,杰伊站起身,脚步随着人流向前挪。他没看手机,也没像往常一样顺手翻出耳机听点什么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皮鞋尖上那点灰——和办公室地毯上沾上的颜色差不多。阳光从隧道口斜照进来,打在对面车窗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:衬衫领子松着,袖口卷到小臂,眼神落在别处。
他没动,也没躲开自己的倒影。
车厢晃了一下,他扶住扶手,手指在金属杆上蹭了蹭,像是要把什么擦掉。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——文档里的条目、任务节点、资源支持栏里写的“配备两名助理”。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,但这次它们落进了心里,不再是飘在纸面上的字。
他知道王主管说得对。他也知道自己想接。
可这念头一冒出来,厨房里那锅快炖好的咖喱味就跟着钻进鼻子,还有诺雪围裙带子系成蝴蝶结的样子。那天他写完汇报,抬头看见她在灶台前哼歌,发尾翘起来一点,被窗外风吹得轻轻晃。她回头问他要不要尝一口,勺子递过来时还吹了下热气。
他当时说“好”。
现在他也想说“好”,但不是对着勺子,是对着那个文件夹。
地铁到站,广播报出站名。他随着人群走出去,脚步比进站时稳了些。街边店铺的灯陆续亮了,一家花店门口摆着粉玫瑰,旁边是洋桔梗,白的,跟上次那束有点像。他看了一眼,没停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转动的声音很轻。门一开,暖光扑到脸上,厨房传来切菜的节奏声,“哒哒哒”,一下接一下,像是从来没断过。
诺雪背对着门口,在灶台前忙活。水槽里泡着青椒蒂,砧板上半颗洋葱刚切开,刀停在中间。她换了件浅蓝色的围裙,带子在背后打了结,前面印着一行小字:“今日菜单:咖喱鸡+溏心蛋”。锅里咕嘟着,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,她伸手压了下盖沿,顺手撩了下耳边碎发。
杰伊站在玄关没动,公文包挂在手腕上,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慢慢脱鞋,换拖鞋,把包挂在椅背上。走路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节奏。他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,没开电视,也没掏出手机,只是望着厨房的方向。
诺雪转过身来拿碗,看见他了,笑了笑:“回来啦?今天怎么这么安静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累了一天。”
“先坐会儿,饭马上好。”她说着又转身去盛饭,动作利索,手腕一抖就把米饭铺平了。
他盯着她的背影,喉头动了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可能要接个新任务。”
刀铲碰碗的声音停了。
她没立刻回头,手还扶着电饭煲盖子,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过了两秒,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把饭勺放回桶里,这才转过身,靠在料理台边缘。
“新任务?”她问,语气平常,像在问今晚要不要加菜。
“嗯。”他坐直了些,手不自觉搓了下裤缝,“公司那边有个项目,客户指名让我牵头。时间紧,接下来一阵子可能会……比较忙。”
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掂量过。眼睛一直盯着她,看她表情有没有变,看她眉头会不会皱,看她是不是放下手里的活转身走开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听着,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闪躲,也没急着回应。
厨房的锅还在咕嘟,香味一阵阵往外冒。墙上挂钟滴答走着,秒针扫过数字六的时候,她动了。
她解下围裙,叠好放在一边,动作不急也不缓。然后她绕过料理台,走到客厅这边,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,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。
她抬头看他,嘴角慢慢扬起来一点。
不是那种“你随意我不管”的笑,也不是强撑理解的勉强笑意。就是很自然地,像是听见他说“今天路上堵车”那样的反应,带着点“原来如此”的轻松,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没说话。
就这么笑着,看着他。
杰伊反而愣住了。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堆话——要是她问得多,他就解释强度;要是她沉默,他就说“可以推掉”;要是她皱眉,他就立刻补一句“其实还没答应”。
可她笑了。
而且是冲着他笑的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下一个字。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忽然轻了点,像是有人悄悄松了根绳子。
“你都不问我多忙?”他终于憋出一句,声音比刚才松了些。
“你会告诉我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就说了。”
他又怔住。
她没追问细节,也没提会不会晚归、能不能吃饭、家里怎么办。她就像接过一杯温水那样,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句话。
“我还以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你会不太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不高兴?”她歪了下头,发丝滑到肩前,“你工作做得好,别人看得见,这不是挺好吗?”
“可……家里的事……”
“家里的事又不会跑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轻快,“菜凉了才会跑,所以我得赶紧去把锅盖盖严实。”
她说完真就站起来,转身往厨房走,临了还回头冲他眨了下眼:“等我三分钟,咖喱好了第一个给你盛。”
杰伊坐在那儿,没动。
他看着她重新系上围裙,背影又回到那熟悉的节奏里:开冰箱拿鸡蛋,敲进锅里试熟度,嘴里哼起一段旋律,调子歪得厉害,但唱得理直气壮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手还抠着裤缝,赶紧松开。
外面天已经黑透了,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得窗玻璃泛黄。屋里灯光柔和,锅盖又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。他坐着,肩膀一点点往下沉,呼吸也终于不像进门时那么紧。
她没说“我支持你”。
也没说“你去吧家里有我”。
她只是停下切菜的手,转身看他,笑着。
可这一笑,比什么都重。
他忽然想起王主管在办公室说的话——“你是第一个被看见的人”。
但现在他觉得,真正看见他的,是眼前这个系着蓝围裙、哼跑调歌的女人。
他坐直了些,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她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咖喱端到他面前,溏心蛋刚好裂开一道缝,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来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说。
他拿起勺子,低头舀了一口饭,混着咖喱送进嘴里。
味道和平时一样。
可今天这一口,好像格外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