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指尖还压在键盘边缘，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了又闪。他没动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仿佛一出声就会惊走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。办公室的日光灯照得头顶发闷，窗外那片白亮的反光已经移到对面楼的第三扇窗，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。
他刚把水杯放下，椅子还没坐热，工位旁的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“杰伊，王主管让你现在去一趟办公室。”是秘书的声音，语气平常，但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知道点什么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问。手指顺手理了下领带，其实只是松了寸许，动作停顿了一下，还是没再往上拉。
走廊比上午安静，午休的人陆续回来了，三三两两站在茶水间门口喝饮料，看见他走过，有人点头，他回了个眼神，没笑。脚步落在地毯上，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，只有自己听得见心跳，一下比一下沉。
王主管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，他敲了两下，听见里面说“进来”。
王主管坐在办公桌后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，正低头看平板。听见动静抬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也没立刻说话，只是把平板放到一边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示意他坐下。
杰伊坐了。
“吃午饭了？”王主管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忙？”
“……没忙什么。”
王主管点点头，没追问。他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办公室空调开得足，可他额角有层薄汗，大概是刚开完会。他看了眼桌上的项目文件夹——和杰伊桌上那本一模一样，封面上也印着“牵头人：杰伊”四个字。
“我等你一上午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也不重，像随口一提。
杰伊低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裤缝。
“不是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吗？”王主管继续说，“但我看你这状态，不像是在考虑，倒像是在扛着。”
杰伊抬眼，没接话。
“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人。”王主管往前倾了点身子，手肘撑在桌沿，“上回客户临时改需求，你带着组里通宵两天，最后方案全票通过。去年q3业绩垫底，是你拉着数据重新建模，硬是把漏掉的三十万订单找回来。我记得你说过一句——‘活儿来了，躲不如接’。”
杰伊喉头动了下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知道你家里有情况。”王主管语气没变，“我也知道这个项目周期紧、强度大。但正因为是你，我才敢把这个任务交出去。客户点名要你，不是冲你的职位，是冲你的能力。”
他停了停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到桌前。是项目初期评估表，上面有一栏写着“关键负责人推荐：杰伊”，旁边还有客户的签名缩写。
“这不是普通项目。”王主管说，“它成了，公司今年的战略转型就能落地一半。而你，会是第一个被看见的人。进储备名单不是空话，课长的位置也不会空太久。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他看着杰伊，目光稳得不像在谈工作。
“最重要的是，你得相信你自己能扛起来。不是为了我，也不是为了公司。是你自己，得知道自己有多能打。”
杰伊盯着那张纸，视线有点模糊。他想起昨晚小悠拼好恐龙时举着模型冲他笑的样子，想起诺雪把花瓶摆在矮柜中央时说“进门第一眼能看到，就像你在等我回家”。他也想起自己关电脑前，诺雪发来的消息：“周末能一起做吗？”
可现在，这张纸上写着他的名字，客户签了字，上司看着他，说他是“第一个被看见的人”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王主管忽然说，“家庭重要，谁都知道。可有时候，一个人能把事业扛住，家才会更稳。你不是非得二选一，你是得学会怎么让两边都站得住。”
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杰伊身边，一只手搭上他肩膀，轻轻拍了两下。掌心有茧，温度却很实。
“别怕承担。”他说，“你扛过的每一个事，都会变成你往后走的底气。我不逼你今天就签字，但我想告诉你——我相信你能行。公司需要你，但更重要的是，你自己值得这一搏。”
杰伊没动，肩膀被拍的地方有点热。
王主管回到座位，喝了口水，语气轻松了些：“你也别觉得这是负担。换个角度想，这是一次机会，让你证明给所有人看，包括你自己——杰伊这个人，不只是个好丈夫、好父亲，也是个能挑大梁的骨干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而且说实话，我要是连自己团队里的王牌都不敢用，那才是对公司不负责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打印机在角落嗡嗡响了一阵，自动停了。窗外的阳光斜得更低，照进半截桌腿。杰伊低头，看见自己皮鞋尖上沾了点灰，大概是早上踩到楼梯间的灰尘。
他没擦。
“你不用现在答复我。”王主管说，“三天期限照旧。但我希望你接下来这两天，别光想着‘我会不会失去什么’，多想想‘我能得到什么’。”
他把平板拿回来，点了两下，屏幕亮起新的会议提醒。这是个明确的结束信号。
杰伊站起来，椅子滑出一小段距离。
“我……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王主管点头，“好好想。但别想太久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走廊灯光比刚才亮了些，可能是保洁换了灯管。他没回头，一步步往工位走，脚步比来时稳。
经过茶水间时，听见里面有人说：“哎，杰哥刚从王主管那儿出来？”
“对啊，脸色不太轻松。”
“该不会真接了吧？”
他没停下，也没应声。
回到工位，他没立刻坐下。先看了眼桌角的照片——小悠抓着恐龙尾巴，诺雪低头笑。裙摆还在，颜色也没变。他伸手，把照片往外拉了拉，让它露得更完整些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，没进邮箱，也没开项目文件夹。而是点开了公司内部系统，找到“管理层储备计划”的公开说明页。页面很简单，几条标准，三项考核维度，最后一行写着：“年度重点项目牵头人优先纳入评估”。
他盯着看了十几秒，关掉。
拿起水杯，发现空了。想去接水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坐下。
鼠标移向桌面那个电子版项目文件夹，悬停了几秒，双击打开。
进度条缓慢加载，他没急，一页页往下翻。不是看细节，是看结构。任务节点、协作部门、交付标准……他一条条扫过去，眉头皱着，但眼神不再空。
翻到第二页，看到“资源支持”那一栏写着：“配备两名助理，优先调度跨部门人力”。
他手指顿了下。
最小化窗口，回到日常工作界面。客户回函还在，空白文档里只打了两个字，又删了。他重新输入：
“关于贵方提出的修改意见，我们已组织内部讨论，并初步拟定三个调整方向……”
打了四行，停下。没删。
抬头看钟：一点五十三分。
他摸了下领带，还是松的。没去管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没掏。
手指放在桌边，轻轻敲了两下，像在打节拍。敲到第三下，停住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然后，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办公室的键盘声、电话声、远处会议室开门声，全都回来了。像一层层潮水，慢慢漫过脚面。
他没动，也没再看那本放在桌角的纸质文件夹。
但这一次，他的视线，是从它上面越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