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还停在半空，指尖残留着小悠发丝的触感。楼道感应灯早已熄灭，屋内只有客厅主灯洒下的暖黄光线，映得两人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，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膝盖发麻，却不敢动，生怕一抬身，就把这静止的片刻也弄碎了。
小悠依旧抓着他的衣角，袖口那圈灰已经被他蹭掉了一半。孩子没说话，也没催，只是微微仰着头，睫毛轻轻眨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风把答案吹过来。
可杰伊不能再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肩膀松了一寸，然后慢慢蹲下，直到视线和小悠齐平。这个动作让腿骨发出一声闷响，但他没管，只把手掌轻轻落在小悠头顶，顺着那根松散的辫绳滑下去，掌心压了压，又抬起来，再落下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宝贝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，不抖了，“等爸爸把这个项目做完，就好好陪你，咱们一起去公园玩，好不好？”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不是“快了”“回头”那种糊弄人的词，也不是“等有空”的推脱。这是个有头有尾的句子，带着时间、地点和行动——虽然那个“项目做完”还是模糊的，但至少不再是“不知道”。
小悠眨了眨眼，手指从衣角松开一点，却没有完全放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兜，那只装着乐园传单的右兜。布料鼓起一小块，边缘还露出一角折痕。他隔着裤子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下，仿佛在数那张纸还在不在。
然后他抬头，眼睛亮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藏在低垂眼帘里的光，是真正地亮起来，像有人突然拧开了开关。嘴角先动了，一点点往上扬，接着脸颊鼓起，鼻尖皱了皱，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，笑成了一朵刚晒到太阳的小花。
“好呀，爸爸。”他说，声音清亮得像能敲响玻璃杯，“我相信你！”
杰伊胸口猛地一松。
像是压了整晚的石头终于裂开一道缝，风灌了进来。他没笑，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了一下，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。他依旧蹲着，手还搭在小悠肩上，掌心能感觉到孩子因为笑而微微颤动的肩膀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声音低，却很实，“爸爸说到做到。”
小悠的笑容没落下去，反而更盛了。他抬起手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回去，只是踮起脚尖，伸手拍了拍杰伊的胳膊，像在给他加油打气。然后他后退半步，把两只手背到身后，身子轻轻晃了晃。
“那你加油哦。”他说，“我作业都写完了，就等你陪我玩。”
杰伊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愧疚，也不是心疼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发烫的东西，从胸口一路烧到喉咙。他知道这承诺不算数——项目之后还有项目，忙完这一阵也不一定真能腾出时间。可他知道，这一刻，小悠信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又一次轻轻碰了碰小悠的发尾。那根红辫绳已经歪得不成样子，一半散下来贴在脖子上，另一半还倔强地扎着。他用指腹把松的那截往耳朵后别了别，动作笨拙，却不舍得快。
小悠没躲，也没动，就那么站着，任他摆弄，脸上还挂着笑，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。
门外安静极了，连电梯上下都没听见一声。屋里也只有钟表的滴答声，和两人轻浅的呼吸。杰伊的手还停在孩子耳边，指尖能感觉到发丝下皮肤的温热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一天跑过的会、改过的稿、熬过的神，好像都没那么重了。
只要这一刻是真的，就够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发出一声闷响，腿有点打飘，但他撑住了。站直后，他低头看着小悠，发现孩子正仰着脸看他，笑容还没收，眼神亮得像能照见人影。
“去洗漱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温和，“别拖太晚。”
小悠点点头，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爸爸，我明天画一只新的恐龙，送给你当加油卡，好不好？”
杰伊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好啊，爸爸等着收。”
小悠这才真正转身，啪嗒啪嗒往卫生间走。一只拖鞋还倒在地上，袜底朝天，沾着阳台带进来的泡沫颗粒。他走得太急，没顾上穿好，但脚步轻快，腰板挺直，连背影都透着股高兴劲儿。
杰伊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他依旧挎着公文包，拉链半开，露出一角未读完的流程图。外套领子还是歪的，头发乱翘，脸上写着累。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，不再空茫，也不再躲闪。他望着小悠消失的方向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没出声，但心里那句话却刻得死紧：
我一定要尽快完成项目。
不是为了升职，不是为了客户满意，也不是为了进什么储备名单。就是为了能早点站在这里，看着这孩子笑着跑开，而不是安静地等一句“还不知道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刚才摸过小悠头发的那只手，掌心还留着点温度。他慢慢握了握拳，又松开，然后抬起手，把歪掉的领子扶正。
客厅灯还亮着，照得玄关处一片通明。他站的位置没变，仍在入门区，一只皮鞋脱了一半，另一只还穿在脚上。公文包沉沉地挂在臂弯，项目文件在夹层里静静躺着，等待明天的会议。
可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不是生活突然轻松了，也不是问题自动消失了。而是他终于说了那句该说的话，做了那个该做的决定——哪怕只是在心里。
他盯着小悠刚才站的地方，地上那团蜡笔印还留在旧纸上，蓝色的，像一小片没化开的天空。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十三分，比刚才多走了六分钟。可这六分钟，像是把之前堵住的路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肩膀松了松，准备往里走。
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，听见卫生间传来小悠的声音，隔着门，有点闷，但清楚得很：
“爸爸！我的牙膏是草莓味的，你要不要也试试？”
杰伊一愣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不了，你留着自己用。”他回道，声音里带着笑，“爸爸用薄荷的就行。”
“哦——”小悠拖长音，“那你下次陪我玩的时候，我再分你一点点！”
杰伊站在原地，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把另一只鞋慢慢脱下来，动作比平时慢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然后他拎起公文包，没有走向沙发，也没有进厨房，而是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夜还长，事还多，可他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，总算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