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第二只鞋脱下来,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架旁。他没像往常那样换上拖鞋,也没去洗手间洗脸,只是拎着公文包,一步一步挪进客厅。肩背绷得死紧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一整天,连呼吸都短促而沉闷。他走到沙发前,手扶着靠背停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,然后整个人陷了进去,后脑勺重重磕在软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诺雪正坐在茶几边翻一本杂志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——杰伊的脸色灰白,眼窝发青,领带歪在一边,外套也没脱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,活像个被塞进不合身壳子里的标本。
“回来了?”她轻声问。
杰伊嗯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的眼睛闭着,眉头却皱成一团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诺雪放下杂志,起身走到他身边。她蹲下来看了看他脚上的袜子,一只前掌磨出了个小洞,另一只后跟已经松线。她没说话,伸手去解他皮鞋的搭扣。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鞋子落地,发出两声不大不小的“咚”。她又帮他把袜子慢慢褪下来,露出一双疲惫的脚,脚底有些发白,脚趾微微蜷着,像是还惦记着走路的事。
她站起身,绕到沙发后面,双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杰伊猛地一抖,肌肉瞬间绷紧,像被电打了一下。他想回头,又懒得动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你干嘛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诺雪说,“放松点。”
她的手掌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,先不动,只是温着。掌心有点热,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去。几秒后,她开始缓缓施力,指腹沿着肌肉走向一点点揉开。
“嘶——”杰伊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要躲,却被她按住。
“忍一下,这儿结块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她右手加了些力道,在右肩靠近脖子的地方找到一个硬点,用拇指慢慢打圈。杰伊咬牙,额头冒汗,呼吸变得粗重。
“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低头看电脑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答得含糊。
“吃饭也低着头?走路也低?开会还低?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难怪。”她换了只手,左手顶住左肩斜方肌,右手顺势滑到颈侧,“你这身子,再这么搞下去,迟早变成一张弓。”
杰伊想笑,可脸僵着,只扯出个半拉子表情。他闭着眼,感觉她的手指像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那些藏了酸痛的角落。起初是疼,后来渐渐泛起一阵麻酥酥的暖意,顺着脊椎往下爬。
“轻点……左边那个位置……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知道啦。”她应着,指力微调,节奏稳了下来。
客厅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,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,八点二十分,比昨天晚归的时间提早了七分钟。
诺雪的袖子滑下来一截,露出小臂。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,袖口松松垮垮,随着按摩的动作来回晃荡。她时不时用肩膀把头发往后蹭一蹭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映着灯光,显得格外柔软。
杰伊忽然说:“你以前学过这个?”
“没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看你总喊肩膀酸,自己琢磨的。网上搜过几个视频,照着练了练。”
“怪不得……手法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可是专门研究过‘如何让丈夫回家不瘫成咸鱼’这门学问。”
杰伊嘴角动了动,没睁眼,但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。
她继续按着,从肩膀到脖根,再到上臂外侧,每一处都仔细揉过。遇到特别僵的地方,她会停下来多按一会儿,直到感觉到那团硬肉慢慢软化。
“右边再加点力。”杰伊低声说。
“行。”她应着,换了手势,两只手同时发力,一左一右夹住他肩头,像拧毛巾似的缓缓转圈。
“哎哟……轻点轻点!”他猛地缩脖子。
“叫什么叫,还没使劲呢。”她嘴上说着,手上却立刻减了三分力。
“你这手劲儿……看着细,其实挺狠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每天切菜剁肉、搬米扛水、给小悠扎辫子、晾被子甩床单,哪样不是力气活?你以为我这形象光靠化妆维持的?”
杰伊终于睁开一条缝,瞥见她仰头说话的样子,鼻梁挺直,唇角上翘,神情俏皮又认真。他忍不住笑了下,又闭上眼。
“你说你一个大男人,至于累成这样吗?”她边按边唠叨,“项目重要,身子就不重要了?你要真趴下了,谁陪小悠去公园?谁在家吃我做的咖喱?”
提到小悠,杰伊眉心微微一动,但没接话。
诺雪察觉到了,手下动作更柔了些。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答应他的事,肯定想早点做到。可你也得活着才能兑现承诺啊,对吧?”
杰伊没回答,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,胸膛起伏明显缓和了许多。
她停顿片刻,双手重新覆上他肩膀,这次不再用力,只是轻轻覆盖着,像盖了层温热的毯子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再按下去你要睡着了。”
杰伊没动,呼吸已变得深长平稳。他的脸放松下来,眉头舒展,嘴角还挂着一丝残余的笑意。整个人像一块被晒透的石头,终于卸去了寒气。
诺雪小心翼翼地收回手,没起身,而是轻轻坐到沙发一侧的角落,双腿蜷在身下,手臂搭在沙发背上。她看着他闭眼休息的模样,伸手将他歪掉的领带轻轻捋正,又顺手把搭在扶手上的公文包往里推了推,免得不小心碰落。
窗外夜色浓重,楼下的路灯昏黄,照得玻璃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屋内灯光柔和,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轮廓,又不至于刺眼。
她没开电视,也没拿手机,就那么静静坐着,偶尔抬手拨一下额前的碎发,或是调整一下坐姿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与杰伊的靠在一起,肩并着肩,像一幅没画完的合影。
杰伊始终没醒,也没翻身,只是在某一刻,无意识地往她这边偏了偏头,后脑勺轻轻抵住了沙发靠垫的边缘,离她的手不到十厘米。
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刚才按摩时用力太久,指腹有点发红。她轻轻搓了搓,然后慢慢伸出去,悬在他肩头上方,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落了下去。
不是按,也不是捏,只是轻轻搭着,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。
她的手很小,肤色白净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此刻这只手安安稳稳地搁在他肩上,一动不动,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。
杰伊依旧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
诺雪依旧坐在沙发一侧,手搭在他肩上,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