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刚过十二点。他活动了下肩膀，键盘敲完最后一行备注，鼠标轻轻一点，“同步完成”的提示弹了出来。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着，窗外阳光斜照进半边工位，小赵还低着头在核对刚才那批数据日志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像是要把每个数字都盯出花来。
“行了。”杰伊往后一靠，椅子发出轻微的“吱”声，“这轮更新搞定了，饭点到了。”
小赵这才松开眉头，抬头看了眼时间，也跟着伸了个懒腰：“真快啊，一上午就过去了。”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，拉开抽屉准备拿饭卡，“我听说楼下新开了个盖浇饭窗口，评分还挺高，要不咱去试试？”
杰伊正要回话，眼角忽然扫到通道口有道影子移过来。他转头一看，人还没完全进来，先看见一只提着保温饭盒的手，白净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饭盒是浅蓝色的，印着一行小熊图案。
然后是脚——一双米色平底鞋，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接着整个人走进了视线。
她穿着一条淡粉色连衣裙，布料柔软，袖口微微收紧，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胸针。长发披在肩上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发尾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棕栗色。她走得很稳，但每一步都像带着某种安静的节奏，让周围的空气都不自觉慢了一拍。
小赵原本已经站直了身子，手还搭在抽屉边缘，看到那人的瞬间，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嘴微张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立刻忘了词。眼睛从那人脸上扫到裙子，再落到饭盒上，又猛地跳回她的脸。脑袋下意识地往杰伊那边偏了一下，似乎在确认：这是……你认识的人？
杰伊已经站了起来，脸上自然地扬起笑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诺雪停下脚步，站在两张工位之间的过道上，抬手把饭盒往前递了递：“你昨晚说今天项目节点，怕你顾不上吃饭。”声音不高，语调温和，像早上热好的牛奶那样顺滑。
“谢谢啊。”杰伊接过饭盒，指尖碰了下盒身，还是温的，“刚好赶上。”
小赵依旧站着，没动。他本来打算说“那我先下去排队”，可这话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他看着杰伊接过饭盒的样子，轻松自然，像是接过一杯水、一本书那样平常。而那个女人——这个突然出现在办公区的女人——却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太好看了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美，也不是浓妆艳抹的类型。就是站在那儿，连呼吸都轻得不像会打扰别人工作的人。小赵甚至怀疑是不是哪个部门的新来的行政小姐姐？可她手里拎的是私人饭盒，目标明确地走向杰伊，态度熟稔得不像初见。
“这位是？”诺雪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小赵身上。
小赵一个激灵，赶紧收回眼神，差点被自己的反应吓到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找回状态：“啊……我是新来的，叫赵明远，同事都叫我小赵。”他说得有点急，音量比平时高了一点，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站得笔直，像在接受检阅。
诺雪笑了笑，点头：“你好，小赵。”
这一笑，小赵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生。大学时班里也有打扮精致的女同学，公司前台更是每天都能看到妆容标准的职业女性。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。她出现的方式太生活化了，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，像是从某个温馨家庭剧里直接走出来的人物，偏偏现在站在这个堆满显示器、电线缠绕的工位区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更奇怪的是，杰伊的态度。
杰伊完全没有介绍她是“我妻子”之类的意思，只是接过饭盒后随手放在自己桌角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接一份文件：“你还特地跑一趟。”
“不远。”诺雪说，“顺路买的菜，回家再做一份也麻烦，干脆一起带过来。”
她说着，视线又扫过小赵。小赵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，结果发现衬衫根本没挽起来，只好又把手插进裤兜。
气氛安静了一瞬。
杰伊察觉到什么，看了看小赵，又看了看诺雪，忽然笑了下：“你俩先认识一下？”
小赵猛地抬头：“啊？哦！可以可以！”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头，身体前倾半步，又觉得太刻意，连忙站直。
诺雪依旧温和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小赵张了张嘴，脑子飞速转着该说什么。问“你们结婚多久了”？太私。问“你是做什么的”？人家明显不是公司员工。问“你经常来送饭吗”？听起来像个八卦男。
最后他憋出一句：“那个……这饭盒挺好看的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
诺雪倒是没觉得奇怪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空盒，轻声道：“嗯，用了好几年了，一直舍不得换。”
杰伊打开饭盒盖，一股饭菜香飘出来。青椒炒肉、番茄蛋汤，还有半块煎得金黄的豆腐。他用筷子拨了拨：“都是我爱吃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诺雪说。
小赵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嫉妒，也不是尴尬，而是一种认知被轻轻撞了一下——他原以为杰伊就是个普通上班族，早出晚归，独自打拼，顶多下班约同事喝杯啤酒。可现在，这个人有个人专门送饭，穿裙子的女人，温柔说话，连饭盒都记得他口味。
而且看起来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距离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一直坐在杰伊旁边，听他讲系统操作，看他修耳机，还以为了解了这个组长的全部日常。可原来，这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。
“你要不吃点？”杰伊忽然抬头问诺雪，“我这儿还有副备用筷子。”
诺雪摇头：“不了，我回去还得接小悠放学。”
“对，你快去吧。”杰伊看了眼手表，“别迟到。”
诺雪应了一声，转身准备走。临走前朝小赵点了点头：“再见，小赵。”
“再……再见！”小赵赶紧回应，声音又高了一个调。
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杰伊一眼：“晚上回来我做咖喱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笑着点头，“多放点土豆。”
诺雪嘴角微扬，转身离开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走廊光线把她影子拉得细长，消失在拐角。
办公室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隔壁有人打电话，打印机开始出纸，空调风继续吹着。
可小赵还站在原地，手插在裤兜里，眼神空了两秒。
杰伊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满意地叹了口气：“总算吃上热乎的了。”
小赵慢慢转过头，看着杰伊低头吃饭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。
他吞了下口水，终于问出那句憋了半天的话：“那个……她是？”
杰伊抬起眼，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，神情平静：“我爱人。”
小赵愣住。
爱人？
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，但一个也没敢说出口。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杰伊继续吃饭，阳光照在饭盒边缘，映出一圈柔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