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推开公司玻璃门时,天刚蒙亮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,他脚步比往常沉,但还是抬得起来。包里饭盒稳稳放着,诺雪昨晚说多放了土豆,他今天特意带上了。走到工位前,电脑屏幕一亮,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,全是项目组群里的讨论记录。
他坐下,点开文档,昨天卡住的那个接口问题还在报错,红色提示框像块甩不掉的膏药贴在界面上。小赵发来一条语音:“杰哥,测试环境又崩了一次,数据对不上。”他回了个“收到”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重新跑了一遍模拟流程。结果还是一样——到第三步就中断,错误代码跳出来,谁也看不懂原因。
上午九点,会议室坐满人。技术组长把问题拆成三块,每人负责一段排查。有人说是参数格式不对,有人怀疑是服务器版本兼容问题,还有人提出是不是数据库锁死了。大家轮流发言,越说越乱。杰伊听着,记下几个关键词,等轮到他总结时,只说了句:“先按最可能的三个方向同步试,中午前出结果。”
散会后他没走,留在会议室翻资料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客户代表发来的消息:“进度有点慢啊,原定这周能上线吧?”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,删掉刚打好的“正在处理”,换成“按计划推进中”。发出去后,把手机扣在桌上,面朝下。
中午饭点过了半小时,办公室只剩零星几个人。他啃了口冷掉的三明治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文档里他已经列了七种解决方案,每一种都试过,每一种都失败。光标停在第八行,写着“尝试方案八”,后面是空白。他喝了口凉咖啡,酸涩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,胃有点胀。
下午两点,测试结果陆续回来。三个方向全被否了。技术组长皱着眉说:“没见过这种结构的数据流,像是中间被人动过规则。”杰伊打开原始协议文件,一行行核对,发现有个字段确实和最初签的不一样。他立刻联系对接方,对方回复很慢,等了四十分钟才说:“哦,这个啊,我们内部调了一下,忘了通知你们。”
他坐在椅子上没动,手捏着鼠标,指节发白。重新建模意味着至少两天返工,而且没人能保证改完就不出新问题。他把消息截图转给主管,附了一句:“变更未同步,影响排期。”主管回得很快:“知道了,你先顶住。”
傍晚六点,其他人陆续下班。他一个人留在工位,把所有模块再过一遍。耳机里放着轻音乐,是为了提神,但听着听着反而更累。小赵路过时探头问:“杰哥,还不走?”他说:“再看看。”小赵犹豫了一下,放下一瓶功能饮料,“别熬太狠。”
晚上八点,整层楼安静下来。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,问他要不要关灯。“再一会儿。”他说。阿姨点点头,去别的区域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一行报错代码,已经看了二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改。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性,可每一个都被自己否定了。不是不行,是根本没法验证。
手机又震了两次。一次是家庭群弹出小悠画的恐龙图,配文“爸爸加油”;另一次是报销系统提醒他提交本月票据。他点开第一张图,看了两秒,退出去,继续查日志文件。那个字段的问题像根刺,拔不掉也绕不开。他试着写了个临时脚本强行跳过,运行到一半程序直接崩溃。
十一点十七分,整栋楼只剩下角落这一片灯光。他的肩膀僵得抬不起来,脖子一动就咔咔响。咖啡杯早就空了,杯子外壁结了一圈水渍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闭眼三秒钟,再睁开来,屏幕蓝光刺得眼球发痛。文档里第八个方案还是空白。他删掉标题,重新打上“待确认路径”,然后停下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最终他关掉了所有窗口,只留一个记事本,写下明天要跟进的五件事:1 约对接方开会;2 重跑全量测试;3 查历史版本差异;4 准备风险汇报材料;5 跟主管申请延期缓冲期。写完保存,时间显示为十一点四十三分。
他站起身,关灯,收拾包。走出大楼时夜风扑面,冷得他缩了下脖子。地铁末班车已经没了,他打了辆车。路上司机放着老歌,他靠在窗边,眼睛半睁半闭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可能是谁发了消息,但他不想掏出来看。
钥匙插进家门锁孔时手有点沉。拧动两圈才打开。屋里黑着,只有玄关感应灯随着开门亮起。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,外套搭在手臂上没脱,公文包也没放茶几,直接放在沙发边地上。整个人坐进沙发,陷进去,像被抽走了力气。
客厅静得很。挂钟滴答走着,声音比平时清楚。他看着茶几,上面什么都没有,连便签纸也没留一张。没有“水电费已缴”,也没有笑脸图案。他盯着那块木色桌面,其实没真正在看什么,脑子里还卡着那行报错代码,循环播放,停不下来。
脑袋沉得厉害,眼皮也开始打架。他没去洗漱,也没换睡衣,就那样坐着,双手垂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垮着。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,光影晃一下又灭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模糊了一瞬,又恢复。
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。这次他听见了,但没动。过了十几秒,震动停了。他依旧坐着,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一道浅划痕上,那是上次小悠玩玩具车蹭的。现在那辆小车应该在儿童房角落的箱子里,盖着布。
他想起白天客户那句“进度有点慢啊”,想起主管说“你先顶住”,想起小赵放下的那瓶饮料,想起诺雪说“多放了土豆”。这些事一件件飘过去,没有重点,也没有出口。他张了下嘴,想叹气,最后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,短得几乎听不见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块被遗忘的零件,卡在运转失灵的机器里。眼神空茫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里的线头。一根细线被扯了出来,断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它,继续盯着前方。
挂钟指向十二点二十一分。他仍保持着进门时的姿势,外套未脱,鞋未换,包未动。灯光昏黄,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层疲惫的灰影。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,除了那持续不断的滴答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饿。不是胃里空,而是心里那种空。可他不想起身,也不想打开冰箱。他知道里面有剩菜,有汤,说不定还有今天那份没吃的咖喱。但他动不了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这一次,他终于伸手摸进包里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是一条系统通知:“明日会议提醒:上午九点,项目协调会。”他看完,锁屏,放回包里。
然后抬起头,继续望着茶几。那道划痕还在那里,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