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还坐在沙发上,姿势和进门时一模一样。外套搭在手臂上,公文包歪在脚边,鞋也没换。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还有窗外偶尔扫过墙面的车灯光影。他盯着茶几边缘那道划痕,像是盯着一个解不开的谜题。
门轴轻轻响了一下。
诺雪从卧室走出来,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裙,头发松松挽起,发尾翘出一小撮。她脚步很轻,走到一半停住,看着杰伊的背影。然后转身去阳台取了条薄毯,走回来,轻轻盖在他肩上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怕惊扰什么。
杰伊眼皮动了动,微微点头,没说话。
诺雪在他旁边坐下,沙发压出一点弧度。她没问工作,也没提项目,只是伸手把他的公文包往茶几方向推了推,顺手扶正了歪着的杯垫。
“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。”她顿了顿,“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杰伊喉咙滚动了一下,还是没转头。
诺雪侧身面对他,膝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。“老公,别太着急了,咱们一起想想办法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平的,没有催促,也没有安慰的腔调,就像说“晚饭要凉了”那样自然。可杰伊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见诺雪的脸。灯光昏黄,照得她眉眼柔和,嘴角有一点浅浅的纹路,是常笑留下的。她没化妆,脸上有点干,大概是睡前刚洗过脸。
“我……卡住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不是技术问题,是……整个人都转不动了。”
诺雪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。“那就先别转。”她说,“歇一会儿,或者换个方式看。”
“能换的方式我都试了。”杰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三个方向全错,对方改了规则也没通知,现在一切重来,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新问题。”
诺雪没接话,安静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记得上周我做红烧肉吗?”
杰伊一愣,抬头看她。
“那天我酱油倒多了,整锅又咸又黑,我以为废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我没一直盯着那一勺酱油看,而是加了点糖,又放了两个土豆吸味。最后味道反而比平常好。”
杰伊皱眉:“可那是做饭,这是系统流程。”
“但道理差不多啊。”诺雪语气轻松,“你现在的状态,是不是一直在盯着那个报错的地方看?越看越死,越想越乱。”
杰伊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“有时候,”诺雪继续说,“不能非得先把错的改对了才能往下走。你可以先跳过去,看看后面能不能跑通。如果结果是对的,也许前面的问题就没那么重要了;如果结果不对,至少你知道错不在下游。”
杰伊呼吸慢了一拍。
这个想法以前不是没出现过,但他立刻否定了——因为流程规定必须前置验证。可现在……他第一次觉得,也许可以试试。
“你是说……先不管它,看整体?”他低声问。
“对啊。”诺雪眨眨眼,“就像炒菜糊了锅底,你不一定要把锅底刮干净才能吃,你可以先尝一口菜,看还能不能救。”
杰伊嘴角抽了一下,差点笑出来。“你这比喻……也太生活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生活的事。”诺雪耸耸肩,“你们搞技术的总想着一步不错,可生活哪有那么多完美步骤?磕了碰了,调一调、补一补,不也过来了。”
杰伊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拿下来,叠好放在腿上。动作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
他低头看着茶几,那道划痕还在。可现在,他不再觉得它碍眼了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声音低,但清晰了些,“可以试试跳过那段,先跑结果看看。”
诺雪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指尖有点硬,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茧。她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它,暖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用今天就解决。”她说,“明天再想也来得及。”
杰伊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肩膀一点点松下来,脖子也不再僵着。他把叠好的外套放到沙发另一头,伸手去拿公文包,把它正正地摆在茶几角,和手机并排。
“我……可能得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诺雪站起来,伸手摸了摸他头发,“我去热杯牛奶,你待会儿记得洗漱。”
她走向厨房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经过冰箱时,她拉开门看了看,拿出小奶锅,倒了半杯牛奶进去。
杰伊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灯光从厨房照出来,把她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客厅地上。她一边等牛奶热,一边用手指卷着发尾,那个动作他看了很多年,每次她思考或者放松的时候都会做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。
不是问题解决了,也不是压力没了,而是他知道——自己不是一个人卡在那里。
诺雪端着牛奶回来,递给他。“小心烫。”她说。
杰伊接过杯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喝了一口,不太甜,温度刚好。
“你总能想到我不一样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你太认真了。”诺雪笑着坐回沙发,“我嘛,反正不懂技术,就想怎么让事情变得不那么糟。”
“可你每次都让事情变好了。”杰伊低头看着杯子,“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。”
诺雪没接这话,只是轻轻拍了下他膝盖。“快去洗漱吧,别等水凉了。”
杰伊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杯子放在茶几上,还剩一半。他走进卫生间,打开灯,镜子里的人脸色灰沉,眼底发青,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空了。
他挤了牙膏,开始刷牙。
外面,诺雪收拾着沙发上的杂物,把杯垫摆正,把公文包的带子捋顺。她看了眼时间,十一点五十分。
她走到厨房,关掉灯,只留一盏小夜灯亮着。然后站了一会儿,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。
等到水声停了,杰伊走出来,换了睡衣,头发微湿。
“睡吧。”诺雪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一起走向卧室。路过客厅时,杰伊回头看了一眼球茶几。那道划痕还在,但已经不再刺眼了。
他没再盯着它看。
诺雪躺下后翻了个身,看着他。“明天会好一点的。”她说。
杰伊闭着眼,嘴角动了动。“也许吧。”
她伸出手,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,轻轻握了一下。
杰伊回握了她一下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挂钟继续走着,滴答,滴答。
车灯再次扫过墙面,光影晃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
杰伊还没睡着,但脑子不再循环播放失败的画面了。如果明天先跳过接口,直接构建下游测试环境,能不能在晨会前跑出一组可用数据?
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,在疲惫的灰烬里,轻轻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