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，肩膀还绷着劲儿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表，十点十五分，比平时晚了不到十分钟，但已经能感觉到工位那边传来的目光。小赵从隔板后探出半个脑袋，又迅速缩回去，假装在翻文件。没人说话，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像会议室投影还没关掉的那几秒。
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，坐下的时候腰抵住椅背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放松。衬衫袖口还带着一点湿痕，是刚才小悠擦得太用力留下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，干了，有点发硬。电脑屏幕亮起，邮箱页面自动弹出，未读邮件标红数字停在“1”，底下一行小字写着“客户终审反馈”。
他没点开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节奏和早上出门前给小悠系鞋带时一样。那时候孩子跪在地上，把三双鞋排成一列，嘴里念叨着“作战队形”。他看着那双认真到发抖的小手，喉咙里堵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出发。”现在这敲击声像是在回应那个动作，提醒他自己还在轨道上。
旁边的工位传来一声轻叹。“应该快了。”是坐在左边的技术员，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，话是对空气说的。
“再等等看。”右边有人接了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杰伊点点头，其实没人看他。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——客户那边最后一封确认函。项目做了三个月，中间改过七版方案，临时换过三次对接人，最麻烦的是第三周系统突然断连四十分钟，日志全丢。那时候他熬了两个通宵补采集脚本，诺雪端来热牛奶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才敢进来。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只有那一封邮件是不是写着“验收通过”。
他伸手去拿水杯，发现是空的。起身走向茶水间，路过白板时脚步顿了一下。上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倒计时便签，数字早就划到了“0”，旁边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，是昨天小赵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添的。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两秒，继续往前走。
茶水间没人。他接了半杯温水，喝了一口，热水烫到上颚，微微皱眉。放下杯子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回头看见小赵端着咖啡机滤纸进来，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小赵把滤纸放进抽屉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回来了？”杰伊问。
“嗯。”小赵点头，“刚去打印区拿了备份材料。”
“客户回函……”
“还没。”小赵摇头，“系统显示已发送，但我们这边没收到正式确认。”
杰伊“哦”了一声，捏了捏杯壁。塑料杯被体温焐得有点软。
“不过……”小赵停下脚步，“我刚刚看了一眼群消息，客户项目经理在线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手机。
杰伊回到座位，把水杯放在右手边，正好挡住邮箱窗口的一角。他打开项目文档最后一次核对版本号，手指滑动页面的速度越来越慢。文档最后一页写着“最终交付清单”，所有条目后面都打了勾，唯独最后一项“客户签字回执”旁空着一个方框。
他合上文档，盯着邮箱刷新键看了五秒，没点。
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电话，也不是短信，是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。他低头解锁，屏幕亮起的瞬间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群里只有一条新消息，发信人是客户技术对接组组长，内容就八个字：“正式回函已发，请查收。”
他猛地坐直，椅子轮子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动。左手迅速点开邮箱，页面刷新，新邮件标题赫然在列：“【重要】关于xx系统集成项目终验结果的确认函”。
光标悬停在标题上三秒钟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点开。
正文第一行写着：“经我方技术团队全面测试与评估，贵司提交的系统集成方案各项指标均已达标，现正式确认项目验收通过。”
他看完第一段，闭上了眼睛。
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，头顶的日光灯管轻微闪烁了一下。他坐在那儿没动，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，嘴角一点点往上扬。睁开眼时，视线有点模糊，眨了两下才看清屏幕上的字还在。他把整封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每一个词都认得，每一个句号都落得踏实。
然后他靠向椅背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对自己，也像是对空气。
旁边立刻有人抬头。“真的？”
杰伊没回答，只是把手机转过去，让屏幕对着他们。小赵凑近看了一眼，直接站了起来。
“兄弟们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刺耳，“过了！客户确认了！”
这一声像是一根火柴划破黑暗。原本低头盯着屏幕的人都抬起了头，有人站起来，有人转过椅子，还有人直接从隔间冲了出来。几个人围到杰伊工位前，七嘴八舌地问细节。
“邮件是真的？”
“有没有抄送领导？”
“要不要现在打电话确认一下？”
杰伊摇摇头，把邮件完整展示出来。“原件在这儿，抄送了全部项目成员和上级主管。时间戳是九点四十七分，应该是刚发出来的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有人拍桌子，有人跳起来抱住旁边同事，还有一个女同事捂着嘴原地转了个圈。小赵一把搂住杰伊肩膀，力气大得让他晃了一下。
“我们真做到了！”小赵的声音都在抖，“三个月！七次迭代！老子头发都快秃了！”
杰伊笑着推他一把。“你本来就不多。”
周围哄笑起来。有人跑去冰箱拿东西，打开门的一刻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气泡酒，全是早就备好的。不知道谁说了句“等这一天好久了”，引得一片附和。
“拿纸杯！”有人喊，“别用玻璃杯，摔了算谁的？”
笑声更大了。纸杯分发下去，冰凉的酒液倒入时发出欢快的嘶嘶声。杰伊接过一杯，泡沫差点溢出来。他稳住杯子，环顾一圈，看到每张脸上都是松下来的神情，有黑眼圈，有胡茬，有几天没换的领带，但眼睛都亮着。
他站起身，举起杯子。
“兄弟们。”他说，声音不算大，但所有人都听清了，“我们做到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所有人高高举起手中的杯子，碰撞在一起，清脆的声响连成一片。有人喊“为了绕行通路！”，有人喊“为了不掉头发！”，还有人喊“为了以后少加点班！”，引来一阵大笑。
“说实话，”杰伊喝了一口，气泡在舌尖炸开，“最开始卡在接口那会儿，我以为要黄。”
“谁不是。”小赵靠在隔板上，“那天我看你一个人在会议室写流程图，写了撕撕了写，我都替你着急。”
“我还记得你说‘先往后看看’。”另一个男同事插话，“第二天你就跳过验证模块跑下游，我们都觉得疯了，结果还真跑通了。”
“那是我家那位提的。”杰伊笑了笑，“她说做菜酱油倒多了，干脆先炒完再说。”
众人哄笑。“难怪你最近状态好，原来回家还能搞战略研讨。”
“首席家庭顾问。”杰伊举杯，“敬她。”
“敬首席顾问！”一群人跟着喊。
笑声中，气氛彻底松了下来。有人开始翻相册，找出这三个月里的“名场面”：第一次全体会议时大家愁眉苦脸的样子、第二次崩溃重做时某人抱着头趴在桌上、还有上周五凌晨三点杰伊在茶水间啃冷包子的照片。每一张都引发一阵调侃和共鸣。
“你还记得第三周那次断连吗？”有人问，“四十分钟，日志全没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杰伊点头，“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想砸键盘。”
“你没砸，你还重新写了脚本。”小赵说，“我看着你写的，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敲进去，中间一口水都没喝。”
杰伊没接这话。他想起那天晚上，诺雪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牛奶，一句话不说，就那么看着他。他让她去睡，她说“等你写完”。后来他写完回头看，人已经不在了，但牛奶还在桌上冒着热气。
“反正现在都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旁边人拍拍他，“咱们这个‘绕行通路’，以后能写进案例库了。”
“技术组长说要归档。”小赵补充，“说不定明年新员工培训要用。”
杰伊笑了笑，低头看着手中将尽的饮料。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流，他用袖子擦了擦。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暗，楼下的街道亮起路灯，车流缓缓移动。办公室里的喧闹渐渐平复，庆祝的人陆续回到座位，有人开始收拾桌面，有人打开电脑准备写总结报告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
刚才那阵兴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又慢慢退去。现在心里空落落的，反而有点不真实。三个月的紧绷突然松开，身体比想象中更累。他揉了揉太阳穴，感觉眼皮沉得厉害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是坐在对面的老陈，公司资历最老的技术员之一，平时话不多，做事极稳。他没说什么恭喜的话，只是用力按了按杰伊的肩头，说：“这次你是主心骨，撑下来不容易。”
杰伊抬头看他。
老陈点点头，眼神很认真。“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压力大。但你看，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，回到自己位置坐下，继续敲代码。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帮同事扶了把椅子一样平常。
可杰伊站在那儿，愣了几秒。
他慢慢环顾四周。工位上每个人的电脑都开着，屏幕上是不同版本的项目文档；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，颜色各异，记录着每一天的进展；墙上挂着的倒计时便签虽然已经过期，但没人撕掉，边上还被人用红笔画了个五角星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些东西都不是为了他自己。
是为了这群一起熬夜、改bug、互相递咖啡的人。是为了那些在他写脚本时默默帮他查资料、在他开会前悄悄提醒他带u盘的同事。是为了此刻即使庆祝结束，仍有人在整理归档文件的身影。
他走回自己座位，没有立刻坐下。而是先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，然后打开抽屉，拿出一瓶新的润手霜——这是诺雪去年买的，一直放在这里，标签都有点褪色了。他挤了一点涂在手上，搓了搓，指尖的干燥感缓解了些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邮件页面依然开着。他把页面最小化，桌面上跳出几个快捷方式图标，其中一个是名为“优化计划_v7”的文档，是他上周五深夜写的，还没来得及提交。
他点开看了一眼，内容很完整。想了想，还是把它拖进了“已完成”文件夹。
然后关闭所有窗口。
主机风扇的声音逐渐变小，显示器熄灭的刹那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。短短几秒内，那张脸从紧绷变得松弛，眼角的细纹似乎也舒展了些。他望着黑屏里的自己，忽然笑了下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站起身，把椅子推进桌底。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遍，钥匙、钱包、工牌都在。披上外套时发现扣子有点松，是前几天洗多了变形的。他试着扣上，第二颗没扣住，索性敞开。
走到茶水间，把润手霜放回抽屉。经过白板时停下脚步，看了看那张倒计时便签。他没撕，也没画更多东西，只是静静看了两秒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回到工位，最后扫了一眼办公室。小赵还在和人讨论明天的交接流程，老陈戴着耳机专注敲代码，角落里有个实习生正小心翼翼地把庆祝用的空瓶子装进垃圾袋。
他拎起公文包，走向电梯。
走廊灯光柔和，脚步声清晰可闻。按下下行键，等了几秒，电梯门缓缓打开。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走进去，按下1楼。金属门即将合拢的瞬间，他透过缝隙看到办公区的灯光依旧明亮，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群。
门完全闭合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他靠着厢壁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。拿出来一看，是早上出门前小悠塞给他的，上面用蜡笔画了个机器人，底下歪歪扭扭写着“爸爸加油”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折好放回口袋。
下降的速度让他耳朵微微发胀。
叮——
一楼到了。
他走出电梯，穿过大厅，推开玻璃门。外面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很清醒。他拉了拉衣领，迈步走向停车场。
走到车边，解锁上车，插钥匙，启动引擎。车内仪表盘亮起蓝光，时间显示：18:43。
他看了眼前方道路，轻声道：“该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