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的呼吸变得均匀，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，只有鼻尖露在外面。床头柜上的小企鹅灯还亮着，蓝光轻轻洒在墙上，像一片安静的海。杰伊站在门口看了会儿，没出声，只把门拉上一条缝，转身走回客厅。
诺雪正弯腰收拾茶几，把空杯子叠好，又抽出一张湿巾擦桌面。她动作很轻，生怕吵到刚睡下的孩子。杰伊走到沙发边坐下，顺手把毯子往自己腿上一搭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屋子里很静，只有冰箱运行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“你还不去洗澡？”诺雪直起身，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马上就去。”杰伊说，“你呢？不累？”
“还好。”诺雪笑了笑，把抹布放进水盆里，“看你高兴，我也高兴。”
话音刚落，忽然听见儿童房传来窸窣响动。两人对视一眼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见小悠穿着小熊睡衣从门缝钻了出来，手里还抱着那只小企鹅灯。
“我没睡着！”他小声说，脚步咚咚地跑过来，直接扑到沙发上挤进杰伊怀里，“爸爸，我们还没庆祝完！”
杰伊低头看他：“不是都看证书、贴冰箱、讲故事了吗？怎么，还想放烟花？”
“不要烟花。”小悠摇头，“我想……再办一次派对！就是那种，有吃的、有灯、还有装饰的！真正的家庭庆祝会！”
诺雪蹲下来，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睡帽：“你现在该睡觉了，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可是爸爸今天特别厉害！”小悠急了，“他打败了代码怪兽，救了整个系统！这么大的事，怎么能只庆祝一次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杰伊故意板脸，“厨师都下班了，彩带也没了，连气球都被你捏爆三个了。”
“妈妈可以做饭！”小悠立刻指向诺雪，“我可以做装饰！我还会折星星！我昨天折了一百个，藏在抽屉里！”
诺雪和杰伊同时笑了。
“你是想让我半夜重新开火炒菜？”诺雪戳他额头，“锅都洗干净收起来了。”
“但我已经想好了！”小悠坐直身体，认真宣布，“第一，妈妈做爸爸最爱吃的红烧牛腩和溏心蛋；第二，我用彩纸剪花环挂灯上；第三，我们要一起吃饭，不能一个人先睡！这是规定！”
杰伊假装思考：“这规定是谁定的？居委会吗？”
“是我！”小悠挺起胸膛，“我是家庭活动策划总监！”
“哦——职位还挺高。”杰伊点头，“那你有预算吗？经费从哪来？”
“用我的零花钱！”小悠脱口而出，“我可以少买一包恐龙贴纸！”
诺雪笑得扶住沙发扶手：“你可真是下了血本。”
小悠见两人没反对，立刻翻身下地，光脚啪嗒啪嗒冲向自己房间。没一会儿，抱着一大摞彩色手工纸和胶棒跑回来，往地毯上一倒，开始翻找剪刀。
“等等。”诺雪拦住他，“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，你要是真想办这个‘庆祝会’，得按我说的来。”
“你说！”小悠立刻立正。
“第一，不准熬夜，十点半必须上床。”诺雪竖起手指，“第二，装饰只能用现有材料，不许拆家。第三，我来做饭，但你要乖乖待着，不能进厨房乱跑。”
“成交！”小悠举手。
“那爸爸呢？”杰伊摊手，“我是不是也得遵守规定？”
“你？”诺雪斜眼看他，“你是贵宾，什么都不用干，坐着就行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不准偷吃夜宵，不然取消资格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杰伊举起三根手指，“今晚除了饭桌上的，别的东西一口不动。”
小悠欢呼一声，立刻开工。他先把几张红纸对折，咔嚓咔嚓剪出五个相连的小人，张开一看，像一串牵手跳舞的娃娃。“这是咱们一家人！”他举起来展示。
诺雪点点头，转身进了厨房。她打开冰箱看了看，取出牛肉块和鸡蛋，又翻出味噌酱和豆腐。虽然已是晚间，但她还是决定加做三道菜：红烧牛腩、溏心蛋、味噌汤。这些都是杰伊最喜欢的，平时工作压力大时，他总念叨想吃一口家里的热汤。
她系上围裙，拧开水龙头洗肉。水流哗哗响着，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——九点三十五分。时间不算宽裕，但她动作熟练，切姜、焯水、下锅炖煮一气呵成。锅盖盖上后，她抽空探头看客厅。
小悠正踩在矮凳上，试图把一条纸花环挂在吊灯边缘。他踮着脚，手臂伸得笔直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挂高一点，爸爸一抬头就能看见……”
“小心点！”诺雪赶紧过去扶住凳子，“别摔着。”
“我快好了！”小悠坚持，“这是灯光特效区！”
诺雪无奈，只好帮他托着纸环固定位置。黄绿相间的花瓣一圈圈垂下来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。接着，小悠又拿出一串用细线串起的彩色纸星星，说是昨晚熬夜折的，一共九十九颗，差一颗凑整。
“为什么是九十九？”杰伊问。
“因为一百太普通了。”小悠一本正经，“九十九代表‘久久’，意思是爸爸的好运能一直持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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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数学老师知道你说这话，非得哭出来不可。”杰伊笑着揉他脑袋。
小悠不理他，继续忙活。他又用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个大牌子，上面写着“热烈庆祝爸爸得奖”，底下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。写完后贴在冰箱侧面，正好挨着证书旁边。
诺雪在厨房听着外面动静，时不时探头看看。她发现杰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刷手机，而是全程陪着小悠，一边递剪刀一边帮忙粘胶带。父子俩配合默契，连争吵都没有一次。
十点零七分，锅里的牛腩已经炖得软烂入味，香气弥漫整个屋子。诺雪关火，盛汤装盘，把三道新做的菜端上餐桌。她特意摆了盘溏心蛋，蛋黄半流质，淋上酱油，旁边配了一小撮葱花。
“开饭啦！”她喊了一声。
小悠立刻跳下地，拉着杰伊的手就往餐桌跑：“贵宾请入席！”
杰伊装模作样整理领带，慢悠悠走过去坐下。餐桌已被小悠布置过：中间放着一个玻璃碗，里面漂浮着他折的几只纸天鹅；四周点缀着彩色纸片剪成的小旗，写着“恭喜”“最棒”“第一名”等字样。头顶的灯被花环围着，像戴了顶节日帽子。
“这氛围，比我公司年终宴还隆重。”杰伊环顾四周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小悠坐到他右边，诺雪坐左边，“这是我们家最重要的日子之一。”
诺雪给每人盛了饭，又把主菜一一摆上。红烧牛腩色泽油亮，味噌汤冒着热气，溏心蛋静静卧在瓷碟里。她自己只夹了点青菜，笑着说：“今天主角不是我。”
“你也吃点肉。”杰伊夹了一块牛腩放到她碗里，“别光看着。”
“我待会儿吃。”诺雪说，“你们先趁热。”
小悠迫不及待动起筷子，先尝了一口汤，烫得直哈气：“哇！妈妈做的汤最好喝！比学校食堂强一百倍！”
“那你以后考试考好了，我也给你做。”诺雪逗他。
“那我天天考满分！”小悠立刻说。
“你数学上次才考八十二。”杰伊提醒。
“那次是粗心！”小悠不服，“下次一定九十五以上！”
三人边吃边聊，笑声不断。吃到一半，小悠突然放下筷子，站起来清了清嗓子：“现在，我要宣布一个重要时刻！”
“什么？”诺雪和杰伊同时看向他。
小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后大声念：“致最伟大的爸爸——感谢您每天上班辛苦工作，打败无数bug，拯救项目于水火之中。今天您获得公司大奖，是我们全家的荣耀。为此，我决定授予您‘超级英雄父亲勋章’一枚！”
说完，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硬卡纸剪成的星星形状徽章，涂成了金色，背面粘了磁铁，啪地一下贴在杰伊胸前。
“谢谢。”杰伊郑重其事地点头，“我会好好保管，绝不转卖。”
“也不能借给别人戴！”小悠补充。
“遵命，长官。”杰伊敬了个礼。
诺雪笑得差点呛到汤。她抬手擦了擦眼角，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闹腾的样子，心里暖得像喝了热汤。
饭吃到尾声，小悠讲起了他幻想中的“爸爸大战代码怪兽”故事。他说那只怪兽长得像一堆乱码，住在电脑深处，专门破坏程序。杰伊拿着键盘当盾牌，鼠标当剑，一路杀进去，最后靠一句“先往后看看”的神秘咒语破解了迷阵。
“然后呢？”诺雪配合地问。
“然后爸爸大吼一声‘bug退散’，怪兽就被吓跑了！”小悠越说越激动，手舞足蹈，“但它临走前偷喝了一口爸爸的咖啡！所以爸爸那天特别困！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诺雪恍然大悟，“难怪你回家倒头就睡。”
“那当然！”小悠得意，“我都调查清楚了！”
杰伊听得直乐，刚想接话，小悠一挥手，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水杯。清水顺着桌沿流下，滴在地毯上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一瞬间，屋里安静了。
小悠愣住，看着水流蔓延，小声说：“啊……我弄洒了。”
诺雪立刻起身拿抹布，蹲下擦地：“没关系，一点点水，擦干净就好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小悠低下头。
“你讲故事讲得太投入了嘛。”杰伊笑着说，“那怪兽肯定也在听，吓得它一抖，就把你手撞歪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小悠抬头。
“当然。”杰伊一本正经，“它现在躲在路由器后面，正偷看咱们家wifi密码呢。”
“我去把它赶走！”小悠跳起来就要往客厅跑。
“别急。”诺雪拉住他，“先把饭吃完，英雄也要补充能量。”
小悠这才坐下，但眼神还在四处搜寻“怪兽”的踪迹。杰伊趁机接过话题，继续编故事：说那只怪兽其实是个胆小鬼，只会欺负卡顿的系统，遇到真正厉害的程序员就吓得直打哆嗦。
“那它怕不怕妈妈？”小悠问。
“怕极了。”杰伊说，“妈妈教过我‘家用电器维修咒语’，一念它就得缴械投降。”
诺雪笑着摇头：“你们爷俩，越来越离谱了。”
笑声再次填满房间。这一回比之前更响，也更久。小悠笑得趴在桌上，杰伊拍着大腿，连诺雪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。
十点四十分，饭菜基本吃完，三人开始收拾桌子。小悠主动抢着收碗，诺雪负责擦灶台，杰伊则把剩下的食物打包放进冰箱。他们各司其职，动作流畅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。
收拾完厨房，小悠抱着小企鹅灯坐在地毯上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。但他还是撑着不肯去睡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我还不能睡……庆祝还没结束……”
“已经结束了。”诺雪蹲在他面前，替他拉好睡衣领子，“你看，灯也亮了，饭也吃了，故事也讲了，奖状也贴了，还有什么没完成的？”
“合影！”小悠猛地睁大眼，“我们还没拍照留念！”
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，笑了。
“行。”杰伊掏出手机，“来，一家人站一起。”
三人站在冰箱前，证书和手写牌子都在镜头里。小悠一手搂住杰伊，一手抱住诺雪，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诺雪微微侧身，头轻轻靠在杰伊肩上，脸上带着温柔笑意。杰伊一手揽着儿子，一手举着手机，按下快门。
“拍得怎么样？”小悠着急问。
“完美。”杰伊给他看照片，“明年可以拿来参展——《我家的幸福瞬间》。”
“要打印出来！”小悠说，“贴在我的床头！”
“好，明天就打。”诺雪牵起他的手，“现在，晚安时间到了。”
小悠终于不再挣扎。他由着诺雪抱进房间，放进被窝，小企鹅灯被放在床头柜上，依旧亮着蓝光。杰伊俯身亲了亲他额头：“晚安，小策划总监。”
“晚安……爸爸……”小悠声音已经含糊，“明天……记得……再看一眼……证书……”
“记住了。”杰伊轻声应。
诺雪替他盖好被子，拉上门，回到客厅。
杰伊正站在冰箱前，看着那张证书。塑封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，公章的颜色显得格外庄重。他伸手摸了摸边角，确认它贴得牢固。
“累了吧？”诺雪走过来，站他身边。
“不累。”杰伊摇头，“就是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哪挺好？”
“家里有人等着，有人庆祝，有人为我折星星。”他侧头看她，“这种感觉，比得奖还踏实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两人并肩站着，谁也没动。电视没开，灯也没全关，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暖黄。屋外城市依旧喧嚣，车流不息，但他们所在的空间，安静得像被隔开了。
片刻后，诺雪松开手，拿起茶几上的湿布，开始擦拭残留的水渍。杰伊没拦她，而是走过去，从背后轻轻环住她。
“你去休息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她轻声答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下巴抵在她肩上，“但你今天做了三顿饭，陪孩子折腾两小时，还处理了一场‘水灾’。够辛苦了。”
“值得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收紧手臂，“非常值得。”
她转过身，抬手抚他脸颊，指尖温热。他低头看着她，眼里没有疲惫，只有笑意。
远处，钟声敲了十一下，清清楚楚。
“去洗个热水澡。”她说，“别着凉。”
“你先去。”他不撒手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笑，“我能去哪儿？”
他这才松开，目送她走向浴室。她推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柔软。
他站在原地，又抬头看了眼冰箱上的证书。
它依然平整地贴在那里，像一枚钉在家日常里的勋章，不起眼，却闪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