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松开诺雪的手，朝着前方那片开阔的草地中央飞奔而去。阳光洒在他背上，恐龙图案的短袖被风鼓起，像一只扑腾的小翅膀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：“我第一个到！我要占最好的位置！”声音清亮，在空旷的草地上弹了一下，又飘向远处。
杰伊立刻举起相机，手指悬在快门键上，镜头对准那个越跑越远的小身影。他半蹲下来，试图拉近焦距，可取景框里的小悠晃动得太快，背景又是不断摇曳的树影和行人走动的剪影，画面一下子糊了。他赶紧调整角度，重新对焦，嘴里还下意识地说：“别乱跑啊，等我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小悠已经冲进了一群正在放风筝的孩子中间。几个人头一晃，小小的身影就被挡住了。杰伊皱眉，往前走了两步，想绕过人群继续拍摄，却发现刚才的位置已经被一对散步的老夫妇占住，视线彻底断了。
“小悠？”诺雪也停下脚步，目光紧跟着扫过前方的人流。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绷了起来。她踮起脚尖，手不自觉地抓着裙角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她的视线在每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孩子身上停留，又迅速移开——不是他，不是他，也不是。
“刚才是不是往那边去了？”杰伊站直身子，把相机放下，语气开始变紧。他伸长脖子看左侧湖边的小路，又转向右边通往沙坑的方向。可两边都有孩子在跑，在笑，在尖叫，人影交错，声音混成一片。
诺雪没回答。她已经迈步向前走，脚步越来越快，穿过两个慢悠悠遛狗的女人，差点撞上一个推婴儿车的母亲。她顾不上道歉，只是一遍遍张望，嘴唇微动，像是想喊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小悠！”杰伊终于大声喊了出来，声音有点劈。他左右转身，手撑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，拼命搜寻那个熟悉的背影。“小悠！听见了吗？回来！”
周围有人看了他们一眼，又转回头去。孩子们的嬉闹声、远处音响播放的轻音乐、鸽子扑翅的声音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全都混在一起，把他的呼喊吞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们分头找。”诺雪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很急，“你去左边沿湖那条道，我去右边游乐区这边，五分钟后如果找不到，回这儿汇合。”
杰伊点头，没多说一句，转身就往湖边小径快步走去。他走得急，鞋底蹭过草地边缘的碎石路，发出“嚓嚓”的响。他一边走一边不停扭头看两侧的灌木丛、长椅、凉亭，甚至每一棵樱花树后都扫一眼。有次看见一个穿背带裤的小孩蹲在地上捡石子，他猛地冲过去，结果对方抬头，是个小女孩，扎着双马尾。
他喘了口气，喉咙发干，又继续往前走。
诺雪则沿着通往儿童游乐区的小路疾行。这条路比主道窄，两边种着矮灌木，偶尔有家长牵着孩子进出。她走得很快，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扬起。她每经过一个孩子都会多看一眼，脚步不由自主加快，直到确认不是小悠才停下。一次，她看见远处有个小男孩穿着和小悠一样的恐龙短袖，正蹦跳着往滑梯口跑，她几乎是冲过去的，可那人转过脸来，脸圆嘟嘟的，根本不是小悠。
她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，手紧紧攥着包带，指尖冰凉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明明才过去几分钟，却像过了很久。诺雪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最初停下的那片草地，空荡荡的，野餐垫还没铺开，水壶和背包还放在原地。她咬了咬下唇，脚步一顿，决定不再往前走了。
与此同时，杰伊也停了下来。他已经走到湖边栈桥入口，那里围着一圈游客在喂鸭子。他挤进去扫了一圈，没有。他又折返，沿着另一条岔路往回走，边走边喊：“小悠！小悠！”声音已经有些哑，喊到第三声时几乎破音。
他掏出手机，手指按在屏幕解锁键上，却迟迟没有动作。要不要打110？还是先回去和诺雪商量？他脑子里乱成一团，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下来。
这时，他看见诺雪从另一条小路上走回来，脸色发白，眼睛红了一圈，但没哭。她走得很快，几乎是小跑着靠近他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，声音抖了一下，“我去了秋千那儿，沙坑也看了，滑梯下面、躲猫猫的树丛里……都没有。”
“我也找了湖边一圈。”杰伊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连厕所门口都问了工作人员——不行，不能问别人，你说得对，先自己找。”
“我不该让他一个人跑。”诺雪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我就该拉住他的手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杰伊抓住她的手腕，“是我没拍好照片，耽误了那一下。要是我早点跟上去——”
“现在别说这个。”诺雪打断他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们得一起找，分开效率太低，刚才两次我都差点认错人，心都跳出来了。”
杰伊点头：“对，一起。我们从头来，大声喊，挨个区域过。”
两人迅速回到最初的那片草坪，站定。他们的背包、水壶、野餐篮还静静躺在原地，仿佛刚才那场温馨的出行从未被打断。可此刻，这片阳光照耀的草地却显得格外空旷，甚至有点冷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杰伊低声问。
诺雪点点头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像是给自己一点支撑。她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声音拔高：“小悠——你在哪儿？”
“小悠！”杰伊也吼出声，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炸开，“出来！别藏了！”
他们的声音叠加在一起，穿透力强了些，可马上又被周围的喧嚣盖住。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玩追逐游戏，笑声尖锐；另一边，有人在吹泡泡，彩色的泡沫随风飘散；还有人在弹吉他，旋律轻松愉快。
“小悠——”
“小悠——回来！”
他们开始沿着草坪边缘走，一边走一边喊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杰伊甚至掀开了野餐桌下的遮阳布，趴下去看底下有没有人躲着。诺雪则跑到一棵大树后，伸手摸了摸树干背面，怕孩子吓到了不敢出声。
有一次，他们同时看到前方一个小男孩蹲在花坛边，穿着蓝色短裤，背影很像小悠。两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，脚步凌乱，心跳如鼓。可那孩子回过头，手里拿着一朵摘下来的花，冲他们咧嘴一笑：“叔叔阿姨，你们也喜欢蒲公英吗？”
他们僵住，勉强摇头，转身离开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再这样了。”诺雪扶着膝盖喘气，“每次冲过去又不是他，我……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，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“我们就在这一片找，他不会走太远，一定还在附近。”
“可人太多了……”诺雪环顾四周，眼神有些失焦，“他会不会被人带走了？会不会迷路了？会不会摔倒没人扶？”
“不会。”杰伊用力握紧她的手，“他聪明，知道叫人帮忙。而且公园这么大，他肯定记得我们长什么样。他只是贪玩，跑远了没听见。”
“可他从来不会自己乱跑。”诺雪声音发颤，“以前在商场，他都要拉着我的手才敢走。今天怎么突然就——”
“因为他以为我们在后面。”杰伊说，“他以为我们一直看着他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得两人都沉默了。
他们慢慢走回草坪中央，站定。太阳已经升高了些，光线更亮，草地上的影子变短。风轻轻吹过，卷起几片花瓣，落在他们脚边。
“我们再喊一次。”杰伊说，“用最大的声音。”
诺雪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拢在嘴边：“小——悠——”
“小——悠——”杰伊也吼，“爸爸妈妈在这儿！快出来！”
声音传出去，撞在远处的树林上，反弹回来一点点回音。可依旧没有人回应。
诺雪的肩膀微微发抖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那双白色小皮鞋刚才跑得太急，鞋带已经松了一根。她没去系，只是站着，像一根被风吹弯却不肯倒下的草。
杰伊掏出手机，这次终于解锁了屏幕。他点开相册，翻到刚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——小悠跑出去的瞬间，背影模糊，但能看清他高高扬起的手臂和开心的笑容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，然后猛地合上手机，塞进口袋。
“我们再找一遍。”他说，“从樱花树开始，一圈一圈往外扩，不漏任何一个地方。”
诺雪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但眼神重新有了焦点：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走出草坪，走向第一条岔路。杰伊走在前面，脚步沉重而坚定。诺雪紧跟其后，一只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角，像小时候怕走丢时那样。
阳光依旧明媚，公园里依旧热闹。可对他们来说，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没找到的孩子，和一声声越来越嘶哑的呼喊。
“小悠——”
“小悠——你在哪？”
他们走过一座小桥，桥下流水潺潺。
他们穿过一片竹林，光影斑驳。
他们绕过一处喷泉，水珠溅湿了裤脚。
每一次看到相似的身影，他们都冲过去。
每一次失望而归，他们都咬牙继续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沉。
声音越来越低。
但他们没有停下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只要小悠还在这个公园里，就一定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。
哪怕只有一丝希望，他们也要喊到他出现为止。
“小悠——”
“小悠——”
两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在清晨的空气里颤抖着扩散开来。
前方是游乐区入口，人来人往。
左侧是湖边栈道，长椅上坐满了休息的游客。
右侧是通往卫生间和便利店的小路，拐角处立着一块导览图。
他们站在岔路口，短暂地停下，喘息。
“先去哪？”诺雪问，声音沙哑。
杰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指向正前方那片被孩子们围住的旋转木马。
木马在阳光下转动，音乐叮咚作响。
而在那匹粉色小马旁边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，正踮着脚，想要够到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