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插进来，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笔直的光带，正好落在他昨晚脱下的拖鞋边上。他翻身坐起，脖子有点僵，大概是沙发上睡了一夜的缘故。但脑子很清醒，不像往常早上那种被闹钟拽醒的混沌感。
他看了眼手机，六点四十二分。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。他没急着动，先在心里把昨天夜里想的事过了一遍——不是回忆情绪，而是确认行动节点：找上司谈、调整安排、早点回家、陪小悠写作业、和诺雪一起做饭。
一件件都还在计划里，没走样。
他起身进了洗手间，洗了把脸，水凉得让他打了个激灵。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，但眼神是定的。刷牙时听见儿童房传来窸窣声，接着是小悠翻了个身的动静。他没进去看，只是轻轻推了下门缝，确保能听见里面的呼吸。
厨房里，他照旧打开冰箱准备早餐。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些，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边热牛奶一边翻工作邮件。手机倒扣在台面上，屏幕朝下，谁也看不见。
七点十五分，诺雪穿着家居服走出来，头发刚梳过，马尾扎得不高不低，发绳是昨天那根浅粉色的，蝴蝶结有点歪。她看见灶台上煎蛋已经下锅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今天这么早？”
“嗯。”杰伊铲起一个蛋翻面，“顺手做了，你去坐着就行。”
“小悠还没醒？”诺雪靠在门框边问。
“刚翻了个身，应该快了。”
诺雪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去泡茶。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，但也不闷。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，杰伊伸手调小火，顺口说：“等会我去公司一趟，有事要跟上面说。”
“哦？”诺雪端着杯子抬头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就是工作的事。”他说得平平的，“以后晚上尽量不加班，十点前一定回来。要是临时有事，提前打招呼。”
诺雪吹了口热气，没接话，只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之前……”杰伊顿了顿，锅铲在盘子边缘磕了下，“我不是不想回，是总觉得事情做不完。但现在我想明白了，家里的事也不能一直等我。”
诺雪低头抿了口茶，声音轻了点：“你能这么想，我就挺高兴的。”
“不只是想。”杰伊把两份早餐摆上桌，“是从今天开始改。”
小悠这时候跑出来，穿着恐龙图案的睡衣，头发炸着一撮，手里还抱着那只小企鹅灯。他冲到餐桌前一看，惊喜地叫起来：“爸爸！你做的饭？”
“对。”杰伊递给他勺子，“鸡蛋没焦，牛奶温的，可以吃。”
“哇！爸爸打败代码怪兽还能做饭！”小悠夸张地举起叉子，“我要宣布你是家庭一级英雄！”
诺雪噗嗤笑出声，赶紧拿手捂住嘴。
“少捧。”杰伊假装严肃，“吃完还得写作业。”
“知道知道！”小悠扒拉一口饭，含糊地说，“爸爸今天能陪我写吗？妈妈说你最近老不在家。”
“今天能。”杰伊夹了块火腿给他，“而且以后，只要我在家，就陪你写。”
小悠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。诺雪坐在旁边，悄悄把茶杯挪远了些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打节拍。
七点五十分，三人出门。杰伊送小悠上学，顺路搭地铁去公司。路上人不少，车厢晃荡着，他站在角落，手机一直没拿出来看。包里装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优化建议，是他凌晨写的草稿，后来又改了几遍。不算长，也就一页纸，但每条都写了具体执行方式。
八点三十七分，他走进办公室。工位上的小赵正低头敲键盘，听见脚步抬头看了眼：“哟，杰哥，今天来得挺早啊。”
“嗯。”杰伊放下包，“忙完这阵，打算调整下节奏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小赵停下手指。
“以后晚班少接，重点任务优先处理，下班前清掉待办。”他说得干脆，“你也别总等我收尾，该交的早点交。”
小赵眨了眨眼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啊，那你终于不当‘永动机’了？”
“当够了。”杰伊拉开椅子坐下，“再当下去，家里人都不认识我了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，杰伊起身去了主管办公室。门关着，他敲了两下，里面传出一声“请进”。
主管正对着电脑看报表，抬头见是他，点点头：“有事？”
“有。”杰伊把打印纸放在桌上，“我想调整下工作安排。从这周开始，我不再接连续两周晚上十点后回家的任务。如果有紧急项目，我可以前期多担点，但后期必须有人轮替。”
主管皱眉看了他一眼，没立刻说话，拿起纸扫了一遍。
“你这是……家庭原因？”
“是。”杰伊站着没动，“我老婆带孩子，我也得在家。之前太拼了，落下不少事。现在想补。”
主管放下纸，靠向椅背：“团队现在确实紧，你这块活不好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杰伊语气没变，“但我提了三个效率方案：第一，合并周三和周五的进度会，改成双周一报；第二，核心流程我先过一遍，标出风险点，减少返工；第三，每天下班前我会列好次日清单，确保交接清晰。”
主管听完，沉默几秒，又拿起纸看了看：“你说的这些，真能做到？”
“已经试了一早上了。”杰伊说，“今早七点到家做好饭，送孩子上学，准时打卡。没耽误事。”
主管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真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不是动真格，是早就该这样。”杰伊也笑了下，“我也不想搞特殊，就是希望往后能稳定点。您要是觉得行，我就按这个节奏走；不行，我也认。”
主管摇摇头：“行吧。你先试两周，看看产出有没有影响。真能保质保量，那就这么定。”
“谢谢。”杰伊接过纸，折好收起，“我会把活盯紧。”
走出办公室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肩膀松了下来。不是如释重负，而是像搬开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。回到工位，他打开电脑，先把今天的任务按优先级重新排了一遍，删掉了两个可延后的会议提醒，又给协作部门发了封简短邮件，说明后续沟通节奏调整。
十点零三分，手机震动。是家庭群的消息。
诺雪发了张照片：小悠趴在地毯上画画，旁边摆着半杯牛奶。配文是：“小勇士今日作战主题——《爸爸回家吃饭》。”
杰伊点开看，画里他穿着铠甲，骑在一只巨大的饭盒上，手里举着筷子当长矛，身后飘着一行字：“敌军已歼灭，速归享用战利品！”
他忍不住笑出声，旁边小赵探头一看，也乐了：“这画风，绝了。”
杰伊回了个“收到指令”，又补了句：“今晚必归队。”
中午，他没去食堂。趁着午休时间，把下午的工作提前拆解完，还顺手帮隔壁组核对了一份数据表。做完这些，他看了眼时间，一点二十六分，起身去了超市。
草莓摆在水果区最显眼的位置，红得发亮，盒装的，一盒刚好一斤。他挑了两盒，又顺手拿了盒诺雪爱喝的玫瑰茶。结账时，店员扫码后笑着说：“今天买得早啊，刚上新。”
“嗯，早点买，早点回家。”他扫码付款，拎起袋子往外走。
路上，他打开手机，进了家庭群，发了张草莓的照片：“今晚甜点我包了。”
不到十秒，诺雪回了个笑脸表情。小悠紧接着冒出来：“爸爸！我要吃三颗！”
“最多两颗。”他打字，“多吃牙疼，别赖妈妈给你揉。”
小悠发了个哭脸加拳头的表情。
他笑着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烘烘的，地铁站口的风带着点初夏的味道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下午三点，他把最后一份报告上传系统，刷新确认无误后，关掉了所有工作页面。小赵从座位上探头：“杰哥，这就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他合上笔记本，“明天见。”
“哎哟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小赵调侃，“以前这时候你还在改ppt呢。”
“改够了。”杰伊背上包，“今天任务清完了，没必要耗着。”
他走出大楼时，才四点四十分。天空湛蓝，云朵散得稀疏。他没急着赶路，反而放慢脚步，路过一家玩具店时，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有个旋转木马模型在转，灯光一闪一闪的。他停下看了几秒，想起白天小悠画的那幅画，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到家楼下时，他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，灯还没亮。钥匙在兜里攥了一会儿，才上楼开门。
门一开，屋里静悄悄的。诺雪在沙发上看书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：“这么早？”
“嗯。”他换鞋，“工作做完了。”
“小悠呢？”
“在房间写作业。”她合上书，“刚才念叨你好几遍了，说你答应陪他写数学题。”
“来了。”杰伊放下包，直接往儿童房走。
小悠正趴在桌上，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小人打架，作业本却空白着。听见脚步猛地回头：“爸爸！你回来啦！”
“嗯。”杰伊拉过椅子坐下，“题不会？”
“也不是不会……”小悠挠头，“就是不想自己写。”
“行。”杰伊翻开本子，“哪道？”
“这道。”小悠指了道应用题，“说小明有十二个苹果，分给四个朋友，每人几个？”
“简单。”杰伊拿笔画了个大圆圈，“咱把苹果当成披萨，切成四块，每块三片，是不是？”
“哦——”小悠恍然大悟，“原来是披萨！”
“对，以后看到分东西，就想着切披萨。”杰伊笑着画了个笑脸在旁边，“这题送你了。”
“爸爸你太厉害了！”小悠兴奋地拍桌子，“下次考试我全用披萨法！”
“行，披萨法包过。”杰伊揉了揉他脑袋，“继续，下一道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，节奏越来越顺。诺雪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会儿，没打扰，转身去煮面。六点二十，饭菜上桌。杰伊收起作业本，喊小悠洗手吃饭。
餐桌上，小悠不停讲学校趣事，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：“爸爸，你今天真的没加班耶。”
“对。”杰伊夹菜给他，“以后会更少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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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能天天回来吃饭吗？”
“不能保证天天，但能保证尽量。”杰伊认真说，“只要你需要爸爸在，我就争取在。”
小悠点点头，低头扒饭，嘴角藏不住笑。
饭后，杰伊主动收拾碗筷。诺雪想拦，他摆手：“你歇着，我来。”
他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哗哗响。诺雪靠在门框边看他，手里抱着一杯热茶。
“你今天特别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不像在赶时间了。”
杰伊停下动作，回头看她一眼：“因为现在的时间，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她笑了，没再说话。
七点四十，小悠做完剩余作业，搬出乐高要搭飞船。杰伊擦干手过去陪他，两人蹲在地上拼零件。小悠负责找砖，杰伊负责组装，时不时为某个部件该不该对称争执两句，最后以“爸爸听小勇士的”告终。
九点，诺雪织完一段毛线，抬头看父子俩还在较劲。
“该洗澡了。”她说。
“再五分钟！”小悠头也不抬。
“行。”诺雪起身，“我去放水。”
十分钟后，小悠被强行抱走，临走前还不忘叮嘱：“爸爸！明天继续拼！差个推进器！”
“记住了。”杰伊挥手，“推进器归我造。”
洗完澡的小悠困得眼皮打架，被诺雪抱回房间。杰伊跟进去，替他掖好被子，又检查了床头的小企鹅灯是否充好电。
“爸爸。”小悠迷迷糊糊抓住他手指，“你明天……还能陪我写作业吗？”
“能。”杰伊轻声说，“还能陪你搭飞船，陪你画画，陪你吃草莓。”
小悠嘴角一弯，安心闭眼。
杰伊坐在床边又看了会儿，直到呼吸平稳，才轻轻起身。
客厅里，诺雪还在织毛线，电视开着，音量很低。他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。
“累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，“反而觉得……挺满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以前下班，脑子里全是没做完的事。现在回来，脑子里是他们俩的脸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种满，比加班填饱多了。”
诺雪低头继续织，针脚稳稳的，嘴角微微扬着。
杰伊靠向沙发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窗外夜色沉静，屋内灯光柔和。冰箱运作的声音依旧，嗡鸣一声接一声，像某种安稳的节拍。
他没再看手机，也没想明天的工作。只是静静坐着，听着诺雪织毛线的轻微摩擦声，偶尔夹杂小悠在房间里翻身的动静。
这一刻，他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伟大的改变。
只是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会再让家人一直在等。
他抬起手，轻轻碰了下茶几上的草莓盒子，确认它们还完好。
明天，他还要带小悠去公园喂鸭子。
鸭子爱吃面包屑，小悠说他要准备一整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