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推开家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屑,纸袋边角有点压皱,是下午路过超市时顺手买的。刚把鞋换好,小悠就从客厅冲了出来,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板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!你带回来啦!”小悠仰着脸,眼睛亮得像通了电的小灯泡,“我今天可乖了,妈妈说我不用写两遍生字!”
“哦?那今晚的草莓果酱面包,给你加半片。”杰伊把袋子递过去,小悠立刻接住,抱在胸前,生怕别人抢了似的。
诺雪从厨房探出头来,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,袖口卷到小臂,正用锅铲翻炒最后一道青菜。“别光顾着抢吃的,先去洗手。”她声音不高,也不急,说完又缩回去,锅铲和铁锅碰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知道啦——”小悠拉长音调应了一声,抱着面包屑袋子往卫生间走,路过茶几时还不忘把袋子放在垫子上,免得弄脏桌面。
杰伊站在玄关笑了笑,没说话。这画面他已经看了好多天,但每次看,心里还是轻轻落一下。从前他总在脑子里盘算项目节点、会议时间、邮件回复,现在进门第一眼找的是小悠有没有穿反袜子,诺雪今天是不是又忘了扎头发。
他走进厨房,顺手把空购物袋扔进垃圾桶。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挺好。”诺雪把菜盛进盘子,抬手撩了下额前一缕碎发,“就是阳台那盆薄荷又长疯了,剪了一大把,待会儿拌豆腐吃。”
“你还记得它活着?”杰伊挑眉,“上个月我差点拿它当杂草拔了。”
“那是你眼神不好。”诺雪轻哼一声,端着盘子往外走,“再说它都快爬到晾衣架上了,能看不见?”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,小悠也洗完手跑回来,规规矩矩坐好。杰伊去冰箱拿了三盒牛奶,一人一盒放在面前。小悠迫不及待拆开吸管插进去,咕咚喝了一大口,嘴角沾了点白沫。
“慢点。”诺雪夹了一筷子炒蛋给他,“呛着了没人救你。”
“我才不会呛!”小悠挺起胸膛,“我是宇宙最强呼吸战士!可以一口气游过太平洋!”
“那你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吹牛。”杰伊把另一盒牛奶推到诺雪手边,“对了,明天我想早点下班,带你们去公园喂鸭子。你不是说想试试新面包配方?正好拿去实验。”
诺雪低头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一点。“嗯,我做了两种,一种加了芝麻,一种裹了椰蓉。你要是敢全喂鸭子,回来我就把你的枕头换成乐高拼的。”
“威胁无效。”杰伊夹起一块胡萝卜,“我枕头已经被小悠塞过橡皮泥了,不怕升级。”
小悠嘿嘿笑起来,一边嚼一边点头:“下次我要塞,软软的,爸爸一定喜欢!”
“你喜欢就行。”杰伊看他一眼,“反正睡的人不是你。”
三人边吃边聊,饭菜热腾腾的,灯光暖融融的。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,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映在玻璃上,像撒了一地的小星星。杰伊低头扒饭,偶尔抬头看看诺雪安静吃饭的样子,再看看小悠一边讲学校趣事一边偷偷把青菜挪到碗边的小动作,忽然觉得这一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却又踏实得不像话。
吃完饭,小悠主动收拾自己的碗筷,虽然走得歪歪扭扭,差点撞到桌角,但到底没摔。杰伊洗碗,诺雪在旁边擦桌子,两人配合默契,谁也不用多说一句。水声哗哗响着,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也跟着节奏走。诺雪把用过的抹布叠好挂回水槽边,抬头看了眼杰伊的背影。
“你最近……真的不忙了?”她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杰伊拧干海绵,擦掉灶台边的一点油渍,“项目收尾了,我也跟主管谈过了,以后晚上尽量不加班。”
“那……公司那边没问题?”
“有问题也是他们的问题。”杰伊回头冲她笑了一下,“我说了要回家吃饭,他们总不能把我绑在工位上吧。”
诺雪也笑了,没再问。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。颜色是浅灰配淡粉条纹,针脚匀称,像是给谁准备的礼物。杰伊擦干手走出来,看见她低头织毛线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,诺雪还在试用期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,晚上十点还在叠衣服。他常常半夜醒来,发现客厅灯还亮着,人趴在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遥控器。有一次他悄悄走过去,想把她抱回房间,结果她猛地惊醒,第一句话是:“小悠的校服熨了吗?”
现在不一样了。她能坐在那儿安安稳稳地织东西,脸上没有倦意,手指也不抖。连呼吸都是平的,像春天晒过太阳的棉被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诺雪察觉到视线,抬起头。
“看你织得挺认真。”杰伊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,“这是给谁的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继续织,“也许冬天我自己戴,也许送人。”
“送我行不行?”杰伊伸手摸了摸毛线,“手感不错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想得美。”诺雪抽回手,“你穿成这样出门,人家还以为我嫁了个毛线团。”
“那也比某些人穿裙子遛狗强。”杰伊坏笑,“上次楼下阿姨问我,你家太太是不是模特?我说是啊,专门拍‘如何优雅地牵博美转圈’那种广告。”
诺雪瞪他一眼,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他鼻子。
“救命!家庭暴力!”杰伊往后缩,“孩子快来救我!”
小悠这时候从房间跑出来,手里举着刚拼好的乐高飞船模型,听见动静立刻站到诺雪身后:“妈妈别怕!我保护你!”
“你爸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个。”诺雪绷不住笑了,“整天胡说八道,迟早被外星人抓走做语言实验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小悠举起飞船,“我去救他!用我的超级推进器!”
“推进器是你昨天拼反的那个吧?”杰伊指了指飞船尾部,“我记得你说装错了,我说不用改,反正飞不起来。”
“错的就是对的!”小悠理直气壮,“宇宙法则规定,反着装才能突破光速!”
“有道理。”杰伊点头,“那你明天教我怎么违反物理定律。”
三人说着笑着,时间不知不觉滑过去。电视开着,放着一部老动画片,声音调得很低,背景音乐轻轻飘着。诺雪继续织毛线,小悠坐在地毯上重新拆飞船,说要优化结构。杰伊靠在沙发脚边,看着他们俩的侧影,忽然开口:
“小悠,你同学暑假去哪儿玩了?”
小悠头也不抬:“豆豆去了北海道!他说那里有超级大的花田,五颜六色的,像打翻的颜料盒!他还拍了视频给我看,还有羊驼!会吐口水的那种!”
“哦?”杰伊看向诺雪,“那我们以后也去吧?不去那么远,先找个近点的地方,比如温泉小镇,住一晚,泡泡汤,看看星星。”
诺雪的手顿了一下,毛线针停在半空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杰伊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得等你完全恢复了再去。要是你觉得累,我们就改去郊外野餐也行。主要是……想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诺雪低下头,继续织,声音轻了些:“我好久没出门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杰伊说,“不是非得去多远,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,看看不一样的树,听听不一样的鸟叫。你不是一直说想看萤火虫?听说山里六月就有。”
小悠猛地抬头:“我要去!我要抓萤火虫装瓶子里!做成会发光的床头灯!”
“你不许抓。”诺雪马上说,“萤火虫是自由的,不能关起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跟它做朋友!”小悠灵机一动,“我可以请它来我家做客,每晚点亮十分钟!”
“它可能会嫌你房间太乱,不来。”杰伊逗他。
“我会打扫的!”小悠拍胸脯,“连床底下的恐龙饼干渣都清理干净!”
诺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她抬手揉了揉眼角,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一下心尖。
“听起来……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定了?”杰伊看着她,“等天气再暖一点,我们找个周末出发。不赶时间,不开夜车,慢慢玩。”
“嗯。”诺雪点点头,嘴角一直没放下,“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。”
小悠跳起来,原地转了个圈:“我要带上草莓果酱面包!还有小企鹅灯!还要画一本《旅行日记》!记录爸爸被温泉烫红屁股的样子!”
“你爸才不会被烫红。”杰伊假装生气,“我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温泉战士,水温八十度以下都不眨眼!”
“吹牛!”小悠叉腰,“上次泡脚水热一点你就嗷嗷叫!”
“那是意外!是阴谋!有人故意调高温度!”杰伊指着诺雪,“证据确凿,凶手就在现场!”
诺雪举起毛线针:“再吵就把你们两个织进毛线毯,挂在阳台上晾。”
“妈,你太狠了!”小悠扑过去抱住她,“我还没看完新动画片呢!”
“那就别惹事。”诺雪一手搂住他,一手还稳稳织着毛线,“乖乖的,还能活久一点。”
笑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,又落回每个人脸上。窗外夜深了,风轻轻吹动窗帘,厨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只有客厅这一片亮堂堂的。冰箱嗡嗡响着,像某种老旧却可靠的节拍器,数着这个家里平稳的心跳。
杰伊坐起身,靠在沙发边上。他望着地毯上拼了一半的飞船,忽然说:“这飞船要是真能飞,我想带你们去冲绳看星星。听说那里的夜空特别干净,躺在沙滩上,银河就像洒了一地的白糖。”
小悠立刻抬头:“我要带果酱面包!”
“还有玫瑰茶。”诺雪轻声说,“得保温杯装着,不然凉了伤胃。”
“全安排上。”杰伊笑,“你负责茶,我负责面包,小悠负责讲故事,讲一路。”
“我要讲《宇宙海盗大战机械章鱼》!”小悠挥舞双手,“主角是我爸,武器是超大号吸管,专吸敌人脑浆!”
“能不能换个文明点的设定?”杰伊无奈,“我好歹是个体面人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体面人也能当海盗!”小悠理直气壮,“而且你打赢代码怪兽的事迹已经传遍宇宙了!”
诺雪笑得肩膀直抖,手里的毛线针差点脱手。她抬眼看杰伊,眼里有光,像被晚风吹亮的湖面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只要你们在,去哪儿都像旅行。”
杰伊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正在织的毛线尾端。那根线还连着针,连着她的手指,连着这个屋子的温度。
小悠趴在地上,把飞船的推进器重新装了一遍,这次是对的。他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,好像那里已经有一艘真正的飞船在飞行。
“爸爸。”他忽然说,“等我们出发那天,你要第一个背上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家里的队长啊。”小悠认真地说,“队长就要走在最前面,保护我和妈妈。”
杰伊看着他,又看看诺雪。她低头织毛线,没看他,但嘴角翘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走最前面。”
“还得唱歌!”小悠补充,“唱《出发进行曲》!我编好了,第一句是‘面包在背包,妈妈最闪耀’!”
“第二句是不是‘爸爸笨手又笨脚’?”杰伊翻白眼。
“才不是!”小悠摇头,“是‘一路欢笑不停歇’!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杰伊点头,“那我争取不拖后腿。”
诺雪把最后一针收好,轻轻咬断毛线。她把织好的那段围巾摊在膝盖上看了看,长度刚好够绕一圈再留点余量。
“明年冬天。”她说,“我想去看雪。”
“成。”杰伊应得干脆,“去北海道看花田,去东北看雪,去海边捡贝壳。想去哪儿,咱们就去哪儿。”
“我要挖一个超级大沙坑!”小悠举起拳头,“比整个幼儿园都大!”
“那你得雇挖掘机。”杰伊说,“顺便请个保安,防止被海浪冲塌。”
“我可以画个结界!”小悠自信满满,“用粉笔画一圈,海浪就不敢进来!”
“有道理。”杰伊点头,“那明天就开始练习。”
电视里的动画片播完了,屏幕变暗,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反光。屋外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车驶过的声响。诺雪把织好的围巾叠好,放在茶几上。小悠打着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但还是坚持要把飞船的最后一块零件装上。
“困了就去睡。”诺雪摸摸他脑袋,“明天再拼。”
“不要……我还清醒……”小悠嘟囔着,手里的积木差点掉下来。
“行,那你清醒着躺床上继续清醒。”杰伊把他抱起来,“我去放水洗澡。”
“我要自己走……”小悠挣扎了一下,但没挣开,脑袋已经靠在杰伊肩膀上。
诺雪站起来,跟着往儿童房走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杰伊帮小悠脱衣服,又检查床头的小企鹅灯是否充好电。小悠迷迷糊糊抓住杰伊的手指。
“爸爸……明天……还能拼飞船吗?”
“能。”杰伊轻声说,“还能去公园,还能吃面包,还能看星星。”
小悠嘴角弯了弯,安心闭眼。
杰伊替他盖好被子,又摸了摸额头,确认不热。他转身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客厅里,诺雪已经收拾好茶几,毛线和针具都归了位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杯温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杰伊在她身边坐下,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诺雪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没让日子停下来。”她说,“也没让我一个人撑着。”
杰伊看了她一眼,伸手揽住她的肩。她的发丝蹭在他下巴上,有点痒。
“是我想谢谢你们。”他说,“让我知道,回家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
诺雪靠着他,没再说话。
电视黑着,灯也只留了一盏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杰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盒未拆的草莓,忽然觉得,未来其实已经来了。
它不在远方,不在计划表里,不在机票和酒店订单中。
它就在这间屋子里,在一碗热汤里,在一句“爸爸我饿了”里,在一个歪歪扭扭却坚持拼完的乐高飞船里。
它在诺雪织毛线时低垂的眼睫里,在小悠说起旅行时闪闪发亮的眼睛里。
它在每一个不必追赶的时间里,在每一次自然升起的笑容里。
杰伊抬起手,轻轻碰了下草莓盒子的边缘。
明天,他要带小悠去公园喂鸭子。
鸭子爱吃面包屑,小悠说要准备一整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