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一颗星星露了出来,映在玻璃上,像被钉住的光点。诺雪把纸条平铺在茶几上,用玻璃杯压住一角,防止卷曲。她的手指在“别相信房东说的‘没有地下室’”这一行上来回摩挲。
杰伊拿起手机,准备再拍一张高清图存档。
小悠喃喃道:“我们的家……真的藏着秘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这一刻,他们都感觉到,这栋看似普通的新家,或许从未真正安静过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。三人同时抬头,视线从纸条上挪开,转向玄关方向。
小悠第一个反应过来,蹭地从沙发上滑下来,光脚踩在地板上就要往门口跑,“我去开门!”
“等等。”杰伊立刻出声,语气不重,但足够让小悠刹住脚步。他放下手机,站起身,“爸爸去开。”
小悠停在客厅中央,抱着小企鹅抱枕,仰头看杰伊。诺雪也抬起头,眉头微蹙,没说话,但眼神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杰伊朝她看了一眼,轻轻点头,示意没事。然后走向玄关。
他走到门前,先透过猫眼往外瞧。楼道灯亮着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外面,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,牛仔裤,背着个帆布包,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。对方正低头看手机,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门牌号,看起来不像陌生人乱敲门。
杰伊拉开门链,打开门。
“你好!”那人立刻抬头,脸上露出笑容,“你是新搬来的吧?我是隔壁e-5的,我叫小李。”
声音清亮,语速快,带着点自来熟的劲儿。
“哦,对,刚搬来。”杰伊也笑了下,“我是杰伊,住这边。”
“哎呀太好了!”小李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,“我做了点饼干,想着邻居刚搬来,总得打个招呼嘛。喏,尝尝看,别嫌弃就行。”
杰伊愣了一下,接过袋子,“谢谢啊,你还真客气。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小李摆摆手,“这栋楼住了好多老住户了,难得有新人进来。而且还是带孩子的家庭,更有烟火气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自然地越过杰伊肩膀,往屋里扫了一眼。
客厅灯光暖黄,沙发没完全拆封,箱子还堆在墙角,茶几上摆着密封袋装的纸条和几部手机。小悠缩在沙发边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而诺雪坐在单人椅上,长发披肩,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,正微微侧头看着门口。
小李的目光在诺雪身上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,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秒。
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厌恶,也不是惊讶过度,而是那种“咦?有点意外”的短暂错愕,眉毛轻轻一挑,嘴唇微张,像是突然看到一只会飞的猫。
诺雪察觉到了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坐垫边缘。
杰伊立刻注意到这一幕,心里咯噔一下,生怕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或冒失的提问。他下意识往前半步,挡了一下视线角度,随即开口,语气平稳:“这是我妻子,诺雪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都觉出声音比平时沉了些,像是特意加重了“妻子”两个字。
小李眨了眨眼,回过神来,随即咧嘴一笑:“哇!真是特别有气质!我一直觉得能住进这栋楼的人都不简单,结果一看,还真是。”
他这话来得突然,又干脆利落,像一盆温水浇下来,把刚才那点微妙的冷场直接化开了。
杰伊肩膀松了一寸。
诺雪也慢慢放松了手,抬眼看向小李,嘴角轻轻扬起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你太会夸人了。”
“我说真的!”小李双手一摊,“你看这气质,这打扮,站哪儿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我以前在东京就认识一位跨性别舞者,特别厉害。台上一支现代舞跳完,全场起立鼓掌。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,能做自己就很勇敢。”
他说得坦然,甚至带着点佩服的语气,完全没有压低声音或避开话题的意思。
客厅里一下子暖了起来。
杰伊彻底放下了心,嘴角终于自然地翘起来,“谢谢你能这么说。”
“嗐,这有什么。”小李摆摆手,“咱们都是普通人,谁还没点特别的地方?我就特别怕蟑螂,看见一只能跳上沙发三天不敢下来。”
小悠听到这儿,“噗”地笑出声,从沙发后探出整张脸。
“你也怕虫子?”他问。
“怕得要命!”小李点头,“尤其是那种会飞的,嗡一下从厨房窜出来,我都能原地升天。”
“我爸爸也不怕虫子!”小悠骄傲地说,“上次搬家有只蜘蛛,他直接用手纸把它请出去了!”
“厉害啊!”小李竖起大拇指,“那你爸是真勇士。”
杰伊笑着摇头,“别听他吹,我也抖了半天才敢动手。”
诺雪轻声笑了,伸手把小悠往身边拉了拉。
气氛彻底轻松下来。
“对了,”小李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翻了翻帆布包,“我带了两双拖鞋,新的,想着你们刚搬来可能还没备齐,就顺手拿了一双女款一双男款,给你们应应急。”
他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双粉色绒面室内拖,还有一双深蓝色的,“你看合不合适?不合脚也没事,我回头再去买。”
杰伊连忙接过,“哎哟,真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小李笑着说,“邻里之间,互相照应呗。再说你们还带孩子,东西肯定多,我能帮点就帮点。”
诺雪站起身,走过来几步,轻声道:“谢谢你,小李。真的很贴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小李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是一点小心意。以后要是倒垃圾、收快递什么的需要搭把手,随时喊我啊。”
“一定。”杰伊点头,“我们也刚搬来,还不太熟,以后多多指教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小李看了看手表,“行,我不多打扰了,你们刚搬完家,肯定累坏了。早点休息,改天见!”
“慢走。”诺雪说。
“拜拜!”小悠挥挥手。
小李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,哼着小调进了对面的门。
杰伊关上门,转过身,发现诺雪还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双粉色拖鞋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去。
诺雪抬起头,眼睛有点湿,但很快眨了一下,笑意浮上来,“他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杰伊轻声说,“没想到第一次见邻居,就能碰到这么通透的人。”
“我以为他会问很多问题,或者躲着我……”诺雪声音很轻,“但他连犹豫都没有。”
“因为他见过世面。”杰伊笑了笑,“也因为他是真的尊重人。”
诺雪点点头,把拖鞋放在鞋柜上,又摸了摸绒面,像是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小悠跑过来,拽着诺雪的衣角,“妈妈,那个哥哥说你像画里的人!”
“瞎说。”诺雪轻轻弹了下他脑门,“哪有那么好看。”
“就有!”小悠坚持,“你穿裙子最好看了,比幼儿园老师还好看!”
“行行行,你妈最美。”杰伊揉揉他脑袋,“不过现在该干嘛?”
“该……该继续开会!”小悠一拍大腿,“我们还没查完水管那块砖呢!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诺雪说,“太晚了,明天再说。”
“可是任务要紧!”小悠急了。
“任务也得睡觉。”杰伊板起脸,“探险队队长也得按时打卡下班。”
“那……那至少让我把拖鞋送回去!”小悠灵机一动,“我把我们的拖鞋借给小李哥哥一双!他刚才都没换鞋!”
“他有鞋。”诺雪哭笑不得,“而且人家已经回家了。”
“我可以敲门!”小悠跃跃欲试。
“不行。”诺雪一把拉住他,“别人已经休息了,不能随便打扰邻居。”
“哦……”小悠垂头丧气,抱着小企鹅抱枕蹲在地上。
杰伊走回客厅,把饼干袋放在茶几上,打开看了看,里面是几块形状不太规整但香气扑鼻的黄油饼干,还撒了点糖粉。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,酥脆香甜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他评价,“手工的,还挺用心。”
诺雪走过来坐下,也拿了一块,“确实好吃。”
“他是不是一个人住?”她忽然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杰伊说,“门口没别的鞋,家里也没听见别人的声音。”
“难怪他会想着做饼干送人。”诺雪低声说,“一个人住久了,也会想和人说话吧。”
杰伊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但心里明白她的意思。
他们一家三口搬来之前,也经历过一段没人说话的日子。项目忙的时候,他加班到深夜,诺雪在家照顾小悠,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。小悠上了幼儿园才慢慢开朗起来。现在换了新环境,新邻居主动示好,这份善意来得恰到好处。
“以后可以请他来吃饭。”杰伊说,“等我们把厨房收拾好了,请他尝尝你的红烧肉。”
“你可别给他灌迷魂汤。”诺雪笑,“万一他吃多了常来,咱们可养不起。”
“他看起来挺好养的。”杰伊耸肩,“一顿饭就能收买。”
“那也得看他敢不敢再来。”诺雪瞥了眼门口,“毕竟……他今天可是亲眼看见我了。”
“所以他才更敢来。”杰伊认真地说,“因为他不怕特别的人,反而欣赏。”
诺雪没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小悠趴在茶几边上,盯着密封袋里的纸条,“爸爸,我们现在还能看线索吗?”
“不能。”诺雪说,“马上九点半了,再不睡明天起不来。”
“可是我想知道e-7是什么!”小悠抗议。
“明天查。”杰伊说,“线索不会跑,但它得等我们精神饱满的时候再破解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能先把拖鞋放门口吗?”小悠指着那双蓝色的,“给小李哥哥留个信,说我们收到了!”
“可以。”诺雪妥协了,“但只能放门口,不准敲门,不准喊人,不准趴猫眼看人家反应。”
“成交!”小悠跳起来,抱着拖鞋就往玄关跑。
他小心翼翼把拖鞋摆在门外地毯上,还在旁边放了张画——是他用荧光笔画的小房子,屋顶冒着烟,下面写着“欢迎再来玩”。
做完这一切,他满意地拍拍手,跑回来宣布:“邻里外交任务完成!”
“行,外交官同志,现在可以回房睡觉了。”杰伊说。
“副指挥官也要休息!”小悠抱起小企鹅抱枕,“晚安,爸爸妈妈!”
他蹦蹦跳跳进了房间,关门声轻轻响起。
客厅里只剩两人。
诺雪靠在沙发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。
“今天……其实挺紧张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虽然早知道会有人见到我,但第一次在新家就被邻居撞见,还是有点慌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杰伊坐在她旁边,“我怕他误会,怕他问东问西,怕他让你难堪。”
“但他没有。”诺雪说,“他连‘你是男是女’这种问题都没问。”
“因为他不需要问。”杰伊握住她的手,“他看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的身份标签。”
诺雪转头看他,眼里有光,“你说……以后我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说,“这就是我们的家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茶几上的纸条静静躺着,玻璃杯压着一角,手机屏幕已经暗了。窗外那颗星星还在,没再移动。
杰伊低头,看见诺雪脚上还穿着旧拖鞋,磨了边,鞋底有点裂。
他忽然起身,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粉色绒面拖,轻轻放在她脚边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说。
诺雪低头看了看,弯腰换上。大小刚好,柔软贴脚。
她轻轻跺了两下,“挺舒服的。”
“那就穿着吧。”杰伊说,“以后每次开门,都穿着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邻居送的第一份礼物。”他说,“也是我们在这个家,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的证明。”
诺雪没说话,只是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,像是要把这份暖意藏得更深。
客厅灯还亮着,照亮茶几上的纸条、饼干袋、小悠的画,还有那双并排放着的拖鞋。
门铃早已归于寂静。
但某种东西,已经悄悄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