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冲出校门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纸片,脚步轻得几乎离地。他一边跑一边挥手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,恐龙贴纸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角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爸爸!妈妈!”他喊得又响又亮,声音劈开下午三点钟安静的街道。
诺雪站在树荫底下,手还搭在发带上,听见这声就笑了。杰伊正低头看手机,听见动静立刻抬头,嘴角也跟着扬起来。两人没动,就站在原地等那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。
小悠跑到跟前,差点刹不住,一头撞进诺雪怀里。诺雪伸手扶住他肩膀,笑着说:“慢点,慢点,我们又不会走。”
“你们当然不会走!”小悠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,“但我得快点告诉你们学校的事!”
“哦?这么急?”杰伊把手机塞进口袋,蹲下来平视他,“是不是老师表扬你了?还是你当上小组长了?”
“都不是!”小悠摇头晃脑,“是教室特别大!比我们家客厅加阳台还大一圈!而且黑板会滑动——老师一拉,后面还有另一块黑板!像变魔术!”
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诺雪说:“那你们班人是不是很多?”
“不算太多。”小悠掰着手指数,“二十多个吧。但他们都好奇怪!”
“怎么奇怪?”杰伊问。
“他们一直围着我问东问西!”小悠皱起鼻子,模仿起别人的样子,“‘你这个书包哪里买的?’‘你为什么背粉色的?’‘你爸爸叫你什么呀?’……我都快答不过来了!”
他说着说着,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别扭,像是被人盯着看太久的小猫,尾巴尖有点炸毛。
诺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:“所以你觉得烦了?”
“也不是烦。”小悠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,“就是……他们盯我看得太认真了,好像我头上长角了一样。”
杰伊站起身,一手牵起小悠,一手自然地搭在诺雪肩上:“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,这是太空指挥官专用作战背包?”
小悠愣了一下,噗嗤笑出来:“我说了!但他们不信!”
“谁让你没戴头盔。”诺雪一本正经地说,“下次你把企鹅抱枕绑头上,他们肯定信。”
“那我会被老师请去办公室!”小悠抗议。
“那就说是战术伪装。”杰伊煞有介事地点头,“现代战争讲究出其不意。”
三人说着,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。阳光斜照,影子拖得长长的,一家三口并排走着,脚步节奏渐渐合拍。
小悠走在中间,一只手被诺雪牵着,另一只被杰伊握着,晃来晃去。他忽然又开口:“其实……他们也不是坏人。就是问题太多了。”
“那是正常的。”诺雪语气放柔,“你第一天上学,穿的衣服不一样,书包也不一样,别人当然会觉得新鲜。”
“我小时候也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笑了笑,“那时候我总戴着蝴蝶结发卡,有个同学每天都要问我一次‘你怎么天天戴这个’,问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“然后呢?”小悠好奇。
“然后他就自己买了一个。”诺雪眨眨眼,“戴在他家小狗头上。”
小悠笑得弯了腰,连杰伊都忍不住摇头。诺雪看着他笑,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也松了下来。
她知道,孩子不是怕被问,而是怕“不一样”变成“被排斥”。可现在他还能笑出来,说明还没把这件事压在心上。
“其实你可以告诉他们你喜欢的东西。”杰伊插话,“比如你的书包是怎么选的,为什么喜欢恐龙贴纸。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,都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小悠小声嘟囔,“万一他们觉得我很傻呢?”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诺雪捏了捏他的手,“有人觉得你傻,也有人觉得你酷。就像有人爱吃辣条,有人爱吃苹果,口味不一样,正常。”
“我觉得你很酷。”杰伊认真地说,“能一个人走进学校,还不忘回头跟我们挥手,这很厉害。”
小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嘴角悄悄翘起来。
他们走过街角的便利店,玻璃门映出三个人的影子。小悠偷偷瞄了一眼,发现自己的头发又被风吹乱了,赶紧用手压了压。诺雪看见了,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夹子,顺手帮他别住一边刘海。
“你现在像个小明星。”她说,“刚开完发布会。”
“那我要签名吗?”小悠立刻摆出姿势,拿铅笔当话筒举到嘴边,“谢谢大家支持我的新书包!”
“签我一个!”杰伊伸出手,故意把掌心朝上,“我要挂墙上。”
小悠咯咯笑着,在他手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诺雪也把手伸过去,结果小悠一笔划到底,画了条波浪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诺雪挑眉。
“这是……‘母爱无限延长线’!”小悠一本正经。
“胡说八道。”诺雪笑着轻敲他额头,“再乱画晚上没布丁吃。”
“有布丁?”小悠眼睛一亮,“什么味的?”
“秘密。”诺雪抿嘴,“回家才知道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,路过一家花店。门口摆着几盆小雏菊,黄的白的,开得热闹。诺雪脚步慢了一拍,多看了两眼。
“想买?”杰伊问。
“等周末吧。”她说,“我想种在新家阳台,小悠可以浇水。”
“我可以每天浇!”小悠抢着说,“我还想种向日葵!长得高高的,挡住隔壁楼的空调外机!”
“那得等明年夏天。”杰伊笑,“现在先让小雏菊活下来再说。”
“它们一定能活!”小悠握拳,“我有植物保镖技能!”
“哦?什么技能?”诺雪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小悠想了想,“我每天跟它们说话!昨天我在学校就跟窗台上的绿萝说了三句话!”
“说什么?”杰伊好奇。
“第一句:你好啊小叶子;第二句:你要好好长大;第三句:放学别自己跑回家,会有坏蚂蚁抓你。”
诺雪和杰伊同时笑出声。诺雪说:“那你明天记得提醒它带书包。”
“对!”小悠点头,“还要带水壶!”
笑声落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,像一串轻巧的铃铛声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一点点秋日的干爽,卷起地上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飘远。
他们转进小区大门,保安大叔正在给电动车充电,看见他们回来,笑着点点头。小悠大声喊了句“叔叔好”,对方乐呵呵地应了一声。
电梯里,小悠靠在墙边,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。诺雪看着他轻松的样子,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。她知道,今天这一关,算是过去了。
出了电梯,走到家门口,杰伊掏钥匙开门。小悠抢先一步按住门把手,嚷嚷着:“我来开!我是今天第一个回家的!”
“那你得负责换拖鞋。”诺雪说。
“没问题!”小悠推开门,蹦进去,甩掉运动鞋,光脚踩在地板上,“啊——家里真香!是不是你煮茶了?”
“没有。”诺雪换上拖鞋,“是你爸昨晚泡的桂花,还在罐子里。”
“那也算!”小悠跑去厨房探头,“我能喝一口吗?”
“凉了。”杰伊关上门,“明天热给你喝。”
“好吧。”小悠叹口气,突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!老师说下周要带照片来,贴在名字旁边!”
“哦?”诺雪正在解外套扣子,“那你打算用哪张?”
“当然是去年野餐那张!”小悠跑进自己房间,翻出相册,“就是我抱着企鹅抱枕,坐在草地上那张!”
他把照片抽出来,举高高:“这张我笑得最帅!”
诺雪接过一看,确实是张好照片。阳光正好,小悠满脸泥点还咧嘴笑,手里紧紧抱着那只破了个洞的企鹅抱枕,背景里还能看到她和杰伊的脚——她穿着粉色凉鞋,他穿着旧球鞋,挨得很近。
“这张好。”她说,“自然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杰伊凑过来看,“就是泥点有点多。”
“那是战斗勋章!”小悠严肃地说,“我在跟蚂蚁军团打仗!”
“那你赢了吗?”诺雪问。
“当然!”小悠挺胸,“我还俘虏了它们的将军——一只特别大的黑蚂蚁!”
“后来呢?”杰伊逗他。
“我把它放了。”小悠一挥手,“我说:你走吧,我不欺负弱小。”
诺雪笑着把照片收进书包侧袋:“那就用这张。记得明天带来,别又塞进玩具箱忘了。”
“不会!”小悠保证,“我会放在最上面!”
他说话时,眼睛亮亮的,完全没有刚才在校门口那种被围观的局促。诺雪看着他,忽然觉得,也许根本不需要太多道理。孩子需要的,只是知道父母在听,在回应,在和他一起把一件小事变得有趣。
她走过去,轻轻揉了揉小悠的头发。小家伙下意识缩了下脖子,却又没躲开,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她问。
“不累!”小悠摇头,“就是排队领饭盒的时候站太久。”
“那明天我给你带个折叠小板凳?”杰伊开玩笑。
“不要!”小悠瞪眼,“我又不是老爷爷!”
“那你就是小队长。”诺雪顺势接话,“站着才有威严。”
“对!”小悠立刻挺直腰,“我得让大家看到我!”
他们说着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小悠把书包放在茶几上,打开拉链,开始往外掏东西:蜡笔盒、作业本、一张画了一半的飞船图。
诺雪看他忙活,轻声问:“今天有没有人跟你一起画画?”
“有一个。”小悠头也不抬,“但他画的是坦克,我说我要画宇宙战舰,他就走开了。”
“哦。”诺雪没多问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小悠抬头,笑了笑,“我可以自己画。等我画好了,贴在冰箱上,你们就能看到了。”
“我们一定第一个看。”杰伊说。
“而且要打分!”小悠补充,“满分十分!”
“那必须九点九。”诺雪认真地说,“剩下零点一分扣在——你忘了画窗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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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说的!”小悠抗议,“战舰不用窗户!全是监控摄像头!”
“哦,高科技。”杰伊点头,“那我改打十分。”
小悠满意地笑了,继续埋头整理文具。诺雪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快。早上他还紧张得手心出汗,现在却已经能坐在这里,一条一条讲学校的事,甚至开始计划明天要带什么。
成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发生的吧。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在一句玩笑、一次牵手、一个揉头发的动作里,悄悄往前挪了一步。
她转头看杰伊,发现他也正看着小悠,眼神安静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两人目光相遇,都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时候,小悠忽然抬起头:“爸爸妈妈,你们说……我明天还能背这个书包吗?”
声音不大,但问得很认真。
诺雪和杰伊同时回答:“当然能。”
“不只是能。”杰伊说,“你应该背。”
“因为这是你的选择。”诺雪补充,“你喜欢它,它也陪着你第一天上学。它是你的战友。”
小悠听着,慢慢咧开嘴,笑容像被点亮的灯。
“那我以后每天都背!”他说,“就算他们再问一百遍,我也告诉他们——这是我太空指挥官的专属装备!”
“好。”诺雪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,“现在,指挥官同志,请去洗手,准备吃晚饭。”
“遵命!”小悠跳起来,啪地敬了个礼,转身往洗手间跑,脚步咚咚响。
杰伊也站起来,活动了下肩膀:“今天我来做咖喱饭怎么样?”
“你会做?”诺雪挑眉。
“我看过食谱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而且我记得小悠最爱吃土豆块。”
“那试试。”诺雪走向厨房,“我帮你切洋葱。”
“你确定?”杰伊犹豫,“上次你切洋葱哭了十分钟。”
“那次是因为刀钝。”诺雪反驳,“这次我戴眼镜。”
“你戴的是平光镜。”杰伊笑。
“反正我不想哭。”诺雪打开橱柜拿刀,“我要保持威严形象。”
“你一直很有威严。”杰伊拉开冰箱,“尤其是你用夹子夹住小悠耳朵的时候。”
“那是教育。”诺雪一本正经,“不是威严,是正义。”
他们说着,厨房里渐渐有了声响:水龙头哗哗、菜刀切在砧板上、锅底传来轻微的滋啦声。小悠洗完手跑进来,扒着门框看他们忙活。
“我能帮忙吗?”他问。
“你能负责尝味道。”诺雪递给他一把小勺,“等会儿试咸淡。”
“太光荣了!”小悠双手接过,像接过奖章。
外面天色渐暗,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窗帘轻轻摆动。诺雪系上围裙,杰伊把咖喱块放进锅里,小悠踮脚看着汤汁冒泡。
这一天,就这样落下了。
没有惊心动魄,没有矛盾爆发,只有一点点小小的不安,被几句玩笑、几个动作、几声笑声轻轻托住,缓缓落地。
诺雪搅拌着锅里的咖喱,闻到香味慢慢弥漫开来。她抬头看了眼窗外,学校的方向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,但她知道,明天,小悠还会背着那个粉色书包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而他们会在这里,等着他回来,听他讲新的故事。
杰伊从身后递来一杯温水,她接过,喝了一口。
水不烫,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