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闹钟还没响，杰伊就睁开了眼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，楼下的路灯还亮着，映在天花板上一圈淡淡的光晕。他轻轻掀开被子，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。诺雪侧躺着，呼吸均匀，发丝贴在脸颊边，一只手搭在枕头旁的小企鹅抱枕上。杰伊停顿了一下，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，盖住她的肩膀。
他站在床边系领带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家里很安静，只有冰箱轻微的嗡鸣声。昨天晚饭时小悠说要天天背那个粉色书包上学，诺雪笑着点头，他也跟着应和。一家人围在厨房里，咖喱的香味弥漫开来，灯光暖黄，连锅盖上的水珠都显得有生气。现在这一切都沉在清晨的寂静里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他拎起公文包，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门缝透出的暗影，然后轻轻带上了家门。
电梯下行时，杰伊对着不锈钢门整理了下衣领。镜面映出他的脸——普通，不算英俊，但眼神比刚入职那会儿多了点底气。他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工牌，确认还在。这是他在新公司的第三周，项目组刚完成一次阶段性汇报，主管当时看了他两眼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那不是敷衍。
走进公司大楼时，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喝奶茶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笑着说：“早啊，杰伊哥。”
“早。”他回了一句，刷卡进电梯，按下九楼。
办公室还没什么人，几盏灯零星亮着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，放下包，打开电脑。的瞬间，邮箱弹出一条会议通知：上午十点，a会议室，紧急项目启动会（保密级）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这三周以来，他一直没闲着。每天最早到、最晚走；开会时不抢话，但每次发言都带着数据和逻辑；别人推不动的流程卡点，他能默默协调解决。上周五下午，小组讨论客户系统优化方案，大家都皱眉摇头，说技术实现太难，时间不够。他坐在角落记笔记，突然开口：“能不能换个思路？不改底层架构，先加个前端跳转层，把高频功能前置？”
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。主管抬眼看他。
他没停，继续说：“我已经画了个草图，可以控制在两周内上线测试。”
说完把文件传到共享文档。
五分钟后，主管说：“这个方向值得试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在会上被点名表扬。
今天这场会，来得突然，但他知道，机会是等出来的，也是争出来的。
九点半，人陆陆续续来了。他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，顺手帮邻座同事带了一杯。那人愣了下，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。以前没人这么干过，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。
a会议室的门在九点五十五分开了一条缝，行政抱着一叠资料进来。杰伊端着咖啡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，笔记本已经翻开，笔也准备好。他没翻看任何预读材料——因为根本没有。这种临时召集的高保密会议，通常意味着突发状况，高层直接插手。
十点整，主管和另一位副总监走进来，脸色都不轻松。主管坐下后环视一圈，说：“有个项目，总部刚批下来，客户是省外一家大型连锁零售企业，系统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迁移和调试。时间紧，任务重，出了问题直接影响年度合作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目前没人牵头，我需要一个负责人。”
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假装翻本子，还有人悄悄交换眼神。这种活，干好了是应该，干砸了背大锅。新人一般不会碰。
主管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杰伊身上。
“你上周提的那个前端跳转方案，客户反馈不错。”他说。
杰伊点头：“谢谢，我只是试着拆解了一下使用场景。”
“现在这个项目，也需要这样的思维。”主管看着他，“你有没有兴趣接？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他。
他没立刻回答。大脑飞速运转：一个月时间，跨区域协作，系统兼容性复杂，团队还没组建……风险确实大。但这也是唯一能快速建立信任的机会。
他抬起头：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”主管说，“是负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，“如果让我来，我希望有资源调配权，至少能自主决定技术路线和人员分工。”
主管沉默了几秒，看向旁边的副总监。对方微微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主管说，“从现在开始，你是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。明天上午九点，你要提交第一版执行框架。”
散会后，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杰伊回到工位，坐下来，深吸一口气。手指有点发麻，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。记本，在首页写下四个字：必须做好。
旁边桌的同事探头问：“听说是你接手那个紧急项目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。
“牛啊！这才来三周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他笑了笑，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不能露出来。
中午饭是在工位吃的外卖。他一边吃一边翻客户资料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家庭群的消息。
小悠发了个表情包：一只小恐龙举着旗子，写着“冲鸭！”
声音清脆，带着点小委屈，又有点兴奋。
然后是一串哈哈哈。
杰伊看着聊天记录，嘴角不自觉翘起来。他点开语音听了一遍，又一遍。那种熟悉的踏实感慢慢涌上来——家里一切都好，他们不需要他时刻在场也能过得开心。这让他更有勇气往前走。
他合上手机，重新打开文档，开始列计划。
第一步：明确需求边界。
第二步：拆解时间节点。
第三步：拟定初步团队名单。
第四步：准备明日汇报框架。
每写一项，心里就稳一分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执行者了。现在他是那个要拿主意的人。
三点钟，主管路过他工位，停下脚步：“进度怎么样？”
“框架初稿有了，正在细化。”他说。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主管说，“需要协调哪个部门，直接报我名字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点头，“我会的。”
主管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？”
他摇头。
“因为你做事有章法。”主管说，“不浮躁，也不退缩。新人里很少见。”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下班时间过了，办公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。他依旧坐在位置上，台灯是整片区域唯一亮着的光源。窗外夜色浓重，远处写字楼星星点点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笔记，把明天要讲的重点再过一遍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诺雪发来一张照片：小悠趴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蜡笔，面前摊着一张画，上面是一艘巨大的宇宙战舰，旁边写着“爸爸加油”。
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小时候他从来没给父母画过什么“加油”的画。那时候家里忙，爸妈总在工厂加班，他放学回家自己煮面条吃。他以为长大就是变得更强，能养家糊口就够了。可现在他发现，原来被需要的方式有很多种——有人等你回家吃饭，有人为你画一幅画，有人因为你的一句话改变对世界的看法。
而他，也终于能在另一个战场上，挺直腰杆地说一句：我能行。
他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，又加了一句：明天见。
关掉手机，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肩膀。衣服有点皱，眼睛也有点酸，但脑子是清醒的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公文包，关掉台灯。
走出公司大楼时，风有点凉。他拉了拉外套领子，抬头看了眼夜空。云层散开一角，露出几颗星星。不亮，但真实存在着。
他走在人行道上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明天要做的事很多。要开会，要说服技术组接受新方案，要说服财务批预算，要说服客户相信进度可控。他会遇到质疑，会听到反对意见，可能会有一瞬间想退缩。
但他不会再躲了。
他知道家里有盏灯一直亮着，知道有个人会因为他的一句“忙完了”就放下心，知道有个孩子会因为他的一次成功而在班上骄傲地宣布“我爸爸是最厉害的工程师”。
这些都不是负担，是力气。
他走进地铁站，刷卡进闸。车厢里人不多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公文包放在腿上，手搭在上面，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他点了确认。
列车启动，窗外光影流动。他闭上眼，脑海里浮现明天汇报的开场白。
“各位同事，大家好。我是杰伊。接下来这个项目，由我负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