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,诺雪站在“拾光花艺”门口,手里攥着报名时收到的课程卡,指尖有点出汗。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:米色长裙,袖口绣着细小的花边,头发用一根浅紫色发绳松松挽起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铃铛响了一声。
教室比她想象中大些,靠墙一圈摆着高脚工作台,台上铺着防水布和剪刀、花泥、量尺等工具。中间一张圆桌已经坐了六个人,有年轻女孩,也有三四十岁的女性,正低头整理围裙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绿植味,混着一点湿土的气息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忽然觉得自己的裙子是不是太显眼了。上一次穿成这样出门,还是去年小悠幼儿园的亲子日,那天她特意挑了条浅蓝连衣裙,结果杰伊看了两眼,说:“你这身去插花挺合适。”她当时没多想,现在却忍不住怀疑——他是不是早就猜到自己会喜欢这种事?
“你是新来的学员?”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,手上戴着园艺手套,“我是林老师,今天这节是体验课。”
“嗯,我叫诺雪。”她走上前,声音不大。
“签到表在这儿。”林老师指了指台面,“水杯自取,围裙挂在后面,选个空位坐下就行。”
诺雪点点头,走到签到处写下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时抖了一下,把“雪”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太长。她瞄了一眼周围,别人写的都工整得很。她赶紧用手背蹭掉那道墨痕,又重新写了一遍。
选位置时她犹豫了几秒。左边靠窗的台子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女孩,正在摆弄手机;右边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,正把花材清单摊在面前读。她最后选了马尾女孩对面的那个位子——至少那边光线好。
刚套上围裙,林老师拍了下手掌:“好了各位,我们开始吧。”
所有人抬起头。
“欢迎来参加‘拾光花艺’的零基础体验课。”林老师站在前方白板旁,拿起一支记号笔,“今天我们主要学三个内容:第一,认识常用花材;第二,掌握基本构图原则;第三,动手完成一件桌面小型插花作品。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,结束后可以带走自己的花篮。”
她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,“插花不是随便堆在一起就好看。最基本的结构叫‘主枝、副枝、点睛枝’。主枝定高度和方向,通常用线条感强的花材,比如银叶菊;副枝负责填充空间,像洋桔梗这类花瓣层叠的就很合适;点睛枝用来打破平衡,可以用雾中情人草这种轻盈飘逸的材料。”
诺雪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翻开一页空白处,照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,底下标注“主→银叶菊”桔梗”中情人”。写完还怕记混,又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提醒自己“别搞反”。
“色彩搭配也很重要。”林老师继续讲,“冷暖色不要硬拼,相邻色系更容易协调。比如今天提供的花材是奶白、浅紫、淡粉,整体走温柔路线。如果你偏要用大红配荧光绿……”她顿了顿,扫视一圈,“那可能更适合开派对。”
有人笑出声。
诺雪也跟着抿嘴笑了笑,但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唯一一个没发出声音的人,连忙低头假装翻本子。
“接下来发材料。”林老师拍拍手,“每人一份基础包:花泥一块、剪刀一把、喷壶一个,花材包括银叶菊三支、洋桔梗四朵、雾中情人草一小束。颜色随机分配,不换不调哦。”
助手陆续把东西送到每个台前。诺雪接过自己的那份,先把花泥放进托盘泡水,然后拿起剪刀检查刃口。刀片有点钝,她试着合拢又张开几次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你第一次插花?”对面马尾女孩突然问。
“啊?”诺雪抬头,“嗯,第一次。”
“我看你记笔记记得特别认真。”女孩笑着说,“我上次瑜伽课都没这么投入。”
“就是怕一会儿做不好。”诺雪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,“想先理清楚步骤。”
“放松点,反正又不是考试。”女孩耸肩,“我每次都是随缘发挥,能立住不倒就算成功。”
诺雪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而盯着眼前的花材看。银叶菊的叶子细长泛灰,摸起来有绒毛感;洋桔梗花瓣厚实,颜色是从根部慢慢晕染上去的;雾中情人草真的像名字一样,细细碎碎地散开,碰一下就晃。
林老师开始示范:“先把花泥压实,斜角朝上。主枝插入中心偏左或偏右三分之一的位置,倾斜约45度,高度一般是花器高度加半径的15倍……”
诺雪一边听一边动手。她把花泥压紧后,用铅笔在表面轻轻画了个十字,标出中心点。然后挑出最长的一支银叶菊,比了比角度,小心翼翼插进右侧位置。
“哎你这个角度刚刚好!”林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“很多人一开始都会插得太直,显得呆板。你能主动调整倾斜度,说明有观察力。”
诺雪手指一抖,差点把花枝弄弯。她抬头看向老师,脸有点热:“我就……看着您刚才示范的样子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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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模仿是对的,但你加了自己的判断。”林老师点点头,“很好。”
她走开后,诺雪低头继续操作。接下来是副枝,她选了两朵颜色最接近的洋桔梗,分别插在主枝左右下方,形成支撑感。又拿了一朵稍深些的放在背面,增加层次。
马尾女孩探头看了一眼:“哇,你这布局还挺讲究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得有个前后关系。”诺雪小声说,“不然看起来平平的。”
“你说的是空间纵深感。”戴眼镜的女人忽然开口,“你在主枝后方用了暗色洋桔梗,视觉上就把背景推远了,聪明。”
诺雪愣了一下,没想到有人会用专业词点评她。她只是凭感觉觉得“后面那朵花藏一点更好看”,没想到还真有说法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头笑了笑,顺手把最后一支银叶菊修剪短些,插在左侧作为呼应。
这时轮到点睛枝。雾中情人草太软,直接插容易塌。她想起林老师说过“轻盈材料要借力固定”,便先用一支洋桔梗斜插作支架,再将雾中情人草缠绕其上,让细碎的花穗自然垂落。
“停一下。”林老师再次走近,这次站定没走。
她绕着诺雪的作品看了一圈,眉头微皱,像是发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。
“这是你第一次动手插花?”她问。
诺雪停下动作,手指还捏着半截剪下来的花茎:“嗯……是的。”
林老师没立刻回应。她俯身仔细看了看花泥边缘的根部排列,又伸手虚量了主枝与副枝之间的夹角,甚至轻轻吹了口气,观察雾中情人草的摆动幅度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终于开口,“很多人学三个月都做不到这种平衡感。你的主枝带动视线流动,副枝填补却不抢戏,点睛枝用了‘悬垂技法’,还知道利用其他花材做支撑——这些都不是新手能自然想到的。”
诺雪眨了眨眼,没说话。
“而且色彩过渡很舒服。”林老师指着那朵被藏在后面的深粉洋桔梗,“一般人会觉得所有花都要露出来才好看,你反而懂得‘藏’,这很难得。”
旁边几个人也悄悄伸头看。
“我只是……觉得那样更自然。”诺雪低声说,“花本来就不会全都冲着人开。”
“这就是天赋。”林老师语气肯定,“有些人天生对美有感知力,不需要太多训练就能抓住重点。你今天的作品,已经超出‘完成作业’的水平了。”
诺雪胸口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做的那束花:银叶菊如展开的羽翼,洋桔梗错落分布,雾中情人草像一层薄雾浮在上方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花瓣边缘,泛出柔光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上床前,杰伊靠在门框上看她叠衣服时说的话:“你值得拥有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。
但现在,有人站在她面前,用专业的语气告诉她——你做得很好,你有天赋。
她没哭,也没笑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角,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矢车菊。
“大家差不多了吧?”林老师提高声音,“我来巡视一下成果。”
她离开诺雪的台子,走向下一个人。但走过半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。
诺雪慢慢呼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呼吸。
她拿起喷壶,给花泥补了点水,又用剪刀尖轻轻拨正一片歪掉的银叶菊叶子。动作比刚才稳多了。
课程结束前十五分钟,林老师宣布可以开始收拾。
“作品记得装进携带袋,防止挤压。”她提醒道,“下次正式课我们会讲季节花材的应用,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现场报名,享受早鸟价。”
没人立刻响应。
诺雪把花小心移到纸袋里,盖上半透明防尘罩。袋子是特制的,底部有孔洞透气,侧面印着店名和一行小字:“让每一枝花,说出你想说的话。”
她看着这句话,嘴角微微翘起。
收工具时,她发现本子上刚才画的三角形下面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无意识写下的:
“原来我也能做好一件事。”
她没擦掉,合上本子,塞进随身包。
林老师走过来,手里拿着相机:“方便拍张照吗?我想存个优秀学员案例,用于教学参考,不会公开发布。”
“可以。”诺雪点头。
“那你抱着作品,自然点就行。”
她双手捧起纸袋,花枝从顶部露出一角。林老师按下快门,屏幕亮起的瞬间,她看见照片里的自己——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,像是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。
“拍好了。”林老师收起相机,“对了,下周的正式课,你要来吗?”
“我……再看看。”诺雪说。
“建议你来。”林老师语气认真,“像你这样的条件,不继续挺可惜的。”
诺雪没回答,只是轻轻抱紧了手中的袋子。
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马尾女孩临走前对她挥挥手:“下次见啊,高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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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眼镜的女人经过时留下一句:“你那个‘藏色’手法,我可以偷师吗?”
“随便用。”诺雪笑了。
最后只剩下她和林老师。
“你可以再多待一会儿。”林老师说,“整理下心情也好。”
诺雪摇摇头:“我该回家了。”
她解开围裙,叠好放在台面上。摘下发绳,头发散下来一些,又被她随手捋到耳后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
灯光照在空荡的工作台上,剪刀静静躺在防水布中央,像等待下一位主人。
她拉开门,铃铛又一次响起。
外面阳光正好,风吹起路边梧桐树的叶子,哗啦作响。
她抱着花走在人行道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家庭群的消息。
杰伊发了个表情包:一只卡通企鹅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艺术家下班了吗”。
她点开回复框,打字:“还在路上。”
删掉。
改成:“带着作品返航中。”
发送。
她把手机放回包里,抬头看了看前方。
街角那家便利店还在,橱窗里摆着新上的冰淇淋。再过去两条街,就是家楼下。
她走得不急,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花。
花瓣没有掉落一片。
风拂过脸颊时,她忽然哼起一首歌。
调子歪歪扭扭,节奏也不准。
但她唱得很起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