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雪推开家门时,阳光正从楼道斜切进来,照在玄关的地砖上。她把纸袋轻轻放在鞋柜旁,没急着换鞋,先弯腰解开防尘罩的搭扣。那束课堂作品还稳稳立在花泥里,银叶菊的灰绿叶片泛着光,雾中情人草的碎花穗子微微晃动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嘴角不自觉翘起,然后伸手把它端出来,摆在客厅电视柜旁边的矮几上。
“放这儿就行。”她小声说,像是在跟花说话。
她直起身,拉开沙发边的储物箱,翻出上次买剩的花泥和剪刀。又去阳台把刚到的快递拆开——是昨天下单的进阶花材包,里面有进口洋牡丹、蓝刺头、尤加利叶,还有两支深紫色的马蹄莲。她把材料一一摆开,铺在茶几上,像布置一场小型展览。
窗外风不大,窗帘被吹得轻轻鼓了一下。她走过去把窗户关紧,顺手拉开遮光帘。午后三点的光线正好从右侧打进来,落在空着的主花器上——那是她特意买的宽口陶瓷瓶,釉面带点磨砂感,颜色是灰白掺浅褐,像块被雨水泡过的老木头。
她洗手,擦干,套上围裙。这次的围裙是杰伊上个月送的,胸前印着一行字:“本店今日特供:温柔暴击。”她低头看了看,哼了一声,没笑,但眼角有点松。
剪刀握在手里比上次顺手多了。她先处理花泥,泡水时间掐得准,拿出来时刚好吸饱水分又不滴水。压进托盘时用了点力,四角压实,表面刮平。然后拿起铅笔,在泥面上轻轻画了个不对称十字,标出三个插入区:右高、左低、后中。
主枝要用线条感强的。她挑了最长的一支尤加利叶,叶片修长,油亮深绿。比划了一下角度,决定插在右上方,倾斜约五十度。下剪前停顿半秒,把叶尖多留了一厘米。插进去的时候手腕一沉,稳稳扎进预定位置。
“这根要撑住场面。”她说。
副枝选了四朵洋牡丹。花瓣层层叠叠,外层是奶油白,内里渐变成淡杏。她没全摆在前面,而是把最饱满的一朵藏在尤加利叶下方,只露半张脸;另外三朵错落排开,两前一后,形成纵深。蓝刺头放在左侧低处,球状花序像一小团静止的烟。
点睛枝最难拿捏。她原本打算用雾中情人草,可试了两次都觉得太轻,压不住整体。最后拆开一支马蹄莲,抽出最挺直的那一段,保留三片护瓣,剪成斜口,从后方斜插而上,顶端微微探出主枝轮廓。
“差一点。”她退后一步,歪头看。
总觉得右边太空。她翻开花材包,找出一小束银叶菊备用枝,挑出两支较短的,一支横搭在洋牡丹之间,另一支垂向花器边缘。这样一来,视觉动线就绕起来了。
她再退两步,站到沙发靠背后面,眯眼打量。
整体高度比课堂作品高出不少,但不显突兀。色彩从深绿过渡到奶白,中间穿插灰紫与浅蓝,像是把傍晚的天空剪下来塞进了瓶子里。尤加利叶是骨架,洋牡丹是肉,马蹄莲是眼睛,银叶菊是呼吸的间隙。
她没立刻满意。蹲下去看花泥边缘,发现有一支洋牡丹根部露得太明显,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。她戴上手套,轻轻拔出来,重新剪了斜口,换了个角度插进蓝刺头后面,让叶片挡住接缝。
“好了。”她拍拍手,站起来。
走到厨房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又放下,转身回到花器前。这次不是检查,是欣赏。她把手机掏出来,调成后置摄像头,蹲着拍了几张:正面全景、左侧特写、背面结构、俯视构图。每拍一张就缩回来瞄一眼屏幕,删掉两张角度歪的,留下四张最满意的。
然后打开家庭群,点开对话框。输入:“别做饭了,早点回来,有惊喜。”
发送。附上一张成品图。
放下手机,她没坐下,反而开始收拾工具。剪刀擦干净,收进盒子;剩余花材分类装袋,放进冰箱保鲜层;花泥残渣包好扔进垃圾桶。做完这些,她解下围裙挂回原位,顺手整理了沙发靠垫。
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她走回花器旁边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静静看着自己的作品。阳光已经移到瓶身中部,照得马蹄莲的紫色泛出丝绒质感。她忽然想起林老师说的话:“你有天赋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客套。
但现在,她做的东西,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她没自言自语,也没笑出声,只是站着,肩膀放松,呼吸变慢。一种很实的感觉从胸口漫上来——不是激动,也不是骄傲,更像是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她没急着看,等五秒后才走过去拿起。是杰伊回的:“收到指令,已启动返程程序。预计42分钟后抵达基地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删掉想回的“不许瞎叫”,改成:“花会枯的。”
发送。
她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水开后泡了杯茶,端到客厅,坐在离花器最近的单人沙发上。一边喝茶一边看花,偶尔挪一下视线看看窗外的天色。
四十分钟后,钥匙在锁孔转动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。
门推开,杰伊拎着公文包走进来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。他刚进门就闻到了味道——不是香味浓烈的那种,而是一种清清爽爽的植物气息,混着一点点湿土味。
“什么味儿这么好闻?”他脱下皮鞋,换了拖鞋。
没人回答。
他抬头,看见诺雪坐在沙发上,正看着他,但眼神示意的是右边。
他顺着方向转头。
那一瞬间,他站住了。
花器摆在原本空着的角落矮柜上,光线恰好从侧面照过去,把整束花的轮廓投在墙上。尤加利叶的影子像展开的翅膀,马蹄莲的尖顶微微扬起,雾中情人草的细枝洒下斑驳碎影。
“这是……你做的?”他放下包,走近几步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你走之后就开始了,一个多小时。”
他围着花器慢慢走了一圈,从各个角度打量。手指悬在半空,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。
“厉害啊。”他低声说,“真的……太美了。”
诺雪坐在沙发上,没起身,只是看着他。
“每朵花都像在呼吸。”他说,“你看那个洋牡丹,藏在后面的那朵,光线照进去,边缘都透亮了。还有这个马蹄莲,角度卡得刚刚好,像是从后面探出身子看热闹。”
他回头,“你以前学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想到这样摆的?”
“就想让它看起来自然一点。”她说,“花本来就不会全都对着人开,有的背过去,有的低头,有的只露一半。”
杰伊点点头,又凑近看花泥部分。“连根部都处理得很干净,没有乱七八糟的茎秆露出来。你还用了银叶菊做引导线,把视线往左边带……”他忽然笑出声,“我是不是说得太专业了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就是那样。”
他掏出手机,“我能拍张照吗?”
“随便。”
他拍了正面,又蹲下拍仰角,还特意把诺雪也框进去一点。拍完翻出来看,放大细节。
“我要发群里。”他说,“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我家出了个艺术家。”
“别闹。”她伸手,“删了。”
他躲开,“不删。这水平别说插花班,都能去花艺展参展了。”
她没再追,坐回去,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。
杰伊收起手机,走到她面前,两手撑在膝盖上,弯腰看着她。
“说实话,我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……太惊讶了。你上周还说怕浪费钱,现在倒好,一出手就是王炸。”
她抬眼,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决定,以后每周六都给你放假。”他站直,“家务我包了,小悠我带,你就专心搞创作。需要什么材料直接买,别省。”
她低头,手指摩挲茶杯边缘。
“我只是想做出让自己也心动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做到了。”他说,“而且不止你,我也心动了。”
她没抬头,但嘴角绷不住了。
他绕到沙发后面,把手搭在她肩上,“你知道最牛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明明一句话没说,但这束花讲了一整个故事。”他指着尤加利叶,“这个是主角,走出去的那个人。洋牡丹是舍不得它走的家人,躲在后面偷偷看。马蹄莲是未来的希望,从缝隙里冒出来。银叶菊是风,推着它往前走。”
她转头看他,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我没想多。”他笑,“是你做得太好。”
她终于笑了,短促地哼了一声,然后说:“你饿了吧?我去热饭。”
“等等。”他拉住她手腕,“让我再看一会儿。”
她停下,站在原地。
他重新走到花器前,双手插进裤兜,背对着她看了一分钟。阳光这时已经偏移,照在花器底部,把陶瓷的纹理映得清晰可见。
“我觉得。”他突然说,“咱们该换个大点的客厅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放不下你下一个作品了。”他回头,“你肯定还会做更多的,对吧?”
她没回答,但走过去,把刚才拍摄时歪掉的一片尤加利叶轻轻扶正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,一辆公交车驶过,带来短暂的噪音,又迅速远去。
花器里的水还很清,没有一片花瓣掉落。
杰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,但他没掏出来看。
诺雪站在花器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像在守护一件刚诞生的作品。
风吹起窗帘一角,扫过她的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