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马司后巷,这本该僻静的所在,因住了这位掌管着南城一半灰色秩序的黄副指挥,而多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黑漆大门紧闭,铜钉在秋阳下泛着冷光。郑霄铭的那顶小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大门东侧的角门外。轿夫一声不吭,早有惯性般垂手退至墙根阴影里。
郑霄铭下了轿,理了理那件已有些汗湿的宝蓝色直裰,又正了正头上的六合一统帽,这才从袖口里摸出那封烫金名帖,底下不动声色地压了一锭成色十足的二两雪花银。这是规矩,名曰“门敬”,其实就是买路钱。在明代官场,这道门槛若是没人抬你,哪怕你是财神爷,也得在外面冻成孙子。
他走上台阶,轻轻叩响了那一对并不算大的兽头门环。
“谁呀?”
一个拉着长调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懒散和不耐烦。
门缝开了一条线,露出半张还带着油光的脸,是个穿青衣的小厮。他并未急着开门,只用一双吊三角眼上下斜睨着郑霄铭。见来人衣着光鲜,眼神活络,才没有直接喝骂。
“劳烦小哥通禀一声。”
郑霄铭脸上立刻堆起了那一套在欢场练就的谄媚笑容,身子微微一侧,那压着名帖的银子正好不着痕迹地滑入小厮手中。
“醉仙楼郑霄铭,有十万火急之事,求见黄大人。还望小哥行个方便。”
那小厮手中一沉,低头一掂,嘴角便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。二两银子,顶得上他俩月的月钱了。
“原来是郑掌柜。”
小厮的态度稍缓,但语气隐约还有一种属于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傲气。“不巧得很,老爷这会儿正在书房会客呢。郑掌柜若是有心,便先在外头门房候着吧。等里头哪位贵客走了,小的再替你回一声。”
说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半扇,仅仅够一人侧身通过。郑霄铭不敢有半句怨言,低着头,快步跟了进去。
穿过一个窄小的过道,便是外院的一间门房偏厅。这里显然是专给他们这些不够格直接登堂入室的下等人准备的“冷板凳”。
屋里陈设简单得寒酸,只有两条磨得发亮的黑漆长凳,和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粗瓷茶壶。倒是墙上那幅画有些意思——一幅有些泛黄的骏马图,笔触虽拙,但一看题款,竟是致仕的前兵部尚书所赠。
可能也算一种变相的护身符和招牌吧。
郑霄铭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,耳朵却像是个漏斗,使劲搜集着四周的动静。
后院方向,隐约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,咿咿呀呀,曲调缠绵,中间夹杂着女子那种特有的、甜得发腻的娇嗔笑闹,还有男人们粗豪的劝酒声。
“来来来!李大人,满饮此杯!这可是今年新到的满庭芳”
那是黄国平的声音,透着一种得意的微醺。
郑霄铭心里一紧,这种场合,若无天大的干系,谁敢去搅扰?那不仅是扫兴,那是找死。
这时,两个穿着绿绸裤、粉绫子比甲的丫鬟,各自捧着一个大红漆盘,低着头从夹道那边快步走来。盘子里堆着吃剩的残羹冷炙——大红的蟹壳、没剥净的虾肉,还有几只一看就造价不菲的空酒壶。随着她们的走动,一股混合了浓郁酒气、菜香和女人脂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这是这世道最常见的官宅宴饮景象——朱门酒肉臭,不仅仅是穷人的怨词,也是这墙内豪奢的真实写照。
一刻钟,两刻钟。
时间就像那粘在蛛网上的飞虫,挣扎得极为缓慢。
郑霄铭坐在冷板凳上,心中的焦灼如同热油煎锅。
看着进来添水的小厮,郑霄铭心一横,又从腰带里摸出一粒早就备好的碎银子——这粒只有一钱,但足够让一个小厮多说几句实话了。
“小哥。”
他趁着接过茶碗的瞬间,把银子塞了过去,脸上满是祈求的笑:“不知黄大人这还得忙到什么时候?实在是有些要紧的干系。”
小厮熟练地收了银子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
“郑掌柜的运气,真不知道是好是坏。今儿个来的是户部的李主事,这不,漕粮的事儿正谈得火热呢。听说那里面银子还没数清楚呢。您呐,怕是还得再熬熬。”
户部李主事!
郑霄铭心头又是一跳。粮案风头正紧,黄副指挥和户部的人在这儿密谈,谈什么?还能谈什么!肯定是如何把手里的烂账给抹平了,或者如何在这乱局里再捞最后一笔!
“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”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,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怨气,只能赔笑点头。
又熬了半个时辰,直到外面的日头都已经快沉下去了,那丝竹声才终于歇了。接着便是一阵送客的喧哗。
不一会儿,先前那收了门敬的小厮小跑着过来,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:
“郑掌柜,老爷叫你呢。书房说话。”
郑霄铭慌忙起身,饶是双腿酸麻,也不敢显露半分迟疑。
穿过两道垂花门和一个月亮门,眼前的景致顿时一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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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院落并不宏大,但极见精巧。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,栽着几株名贵的西府海棠,虽然花期已过,但那姿态依然妖娆。回廊的檐下挂着几个精致的鎏金鸟笼,里面关着的画眉鸟儿叫得正欢。脚下的地,铺的也不是普通的青砖,而是从苏州千里迢迢运来的、能映出人影的水磨金砖。
每一步踩上去,仿佛都能听见银子的响声。
书房就在东厢,窗下种着芭蕉。
走到门口,一股更为浓烈的檀香味混杂着未散尽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老爷,郑掌柜到了。”
帘栊被掀起,郑霄铭低着头走了进去,噗通一声跪下:“小的郑霄铭,给黄大人请安。”
他不敢抬头,只能用余光打量。
只见黄国平早换下官服,穿着一身家常的酱色万字纹道袍,衣襟敞开着,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那张价值千金的黄花梨凉塌上。
榻边的小几上,散乱地放着一壶未喝完的惠泉酒,一碟吃了一半的杏仁,还有一封显然是写到一半、字迹潦草的信札。
黄国平的身侧,跪着个十四五岁、穿着桃红比甲、模样俏丽的小丫鬟,正低着头,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拿着美人锤,正极有分寸地给这位醉眼朦胧的老爷捶着腿。
那份奢靡、慵懒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淫靡气息,将这座看似正经的书房,渲染得如同私娼的绣楼。
“唔”
黄国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,眼皮都没怎么抬,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嘶哑和官场的倨傲:
“是郑掌柜啊。这么火急火燎的跑来,连盏茶都没喝上,是为了哪档子事儿?”
语气疏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边的乞丐说话,完全没有平日里分钱时的那股热络劲儿。这就是官商之别,在官眼里,商永远是跪着送钱的。
“回大人的话,确实出了点岔子。”
郑霄铭斟酌着词句,把听雨轩里那个少年的事儿,七分真三分假地讲了一遍。特别是重点描述了对方手里的罪证,还有那种想要把这事儿捅到天上去的威胁。
他本以为黄国平会大发雷霆,会像平时那样拍案而起骂娘。
可没想到,听完他的讲述,黄国平只是愣了一下,随即竟发出了一声嗤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笑得连肩膀都抖了起来,差点把那小丫鬟给踹开。
“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儿,把你也吓成这副德行!”
黄国平从榻上坐起,伸手抓过酒壶猛灌了一口,那张泛着红光的脸上满是不屑与轻蔑:
“一个十岁大的小毛孩子?带着几个不知哪儿来的下人?拿了一张不知真假的纸条子?”
“郑掌柜呀郑掌柜,你这些年的江湖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?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给咋呼住了?这四九城里,骗子海了去了!这种扯虎皮做大旗的把戏,爷在兵马司见得多了!”
他用那双醉眼睨着郑霄铭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谁看见了?除了你我,还有谁?他拿着张破纸就说是把柄?他有证人吗?他有凭据吗?”
“这京城里,说话是要讲证据的!更要讲拳头硬!”
黄国平冷笑一声,身子前倾,那股子属于武官特有的、虽然堕落但依旧残暴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:
“别说这是假的,就算是真的又如何?!只要这小子敢闹,爷我就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变成‘乱党’、‘盗匪’!到时候,别说是什么富商少爷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爷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怕什么?啊?你告诉爷,你在怕什么?”
郑霄铭跪在地上,被喷了一脸酒气,却丝毫不敢擦拭。
他当然怕!
对于黄国平这种有官身的官员来说,几百两银子的贪墨确实是个屁,甚至就算是把事情闹开了,只要上面有人保,顶多也就是罚俸或者平调。
可对于他这个商人来说呢?
那可是行贿朝廷命官的大罪!是勾结官员扰乱粮市的死罪!黄国平可以找个理由把自己摘出去,或者直接把自己当成弃子丢出来顶缸!一旦被顺天府或者厂卫盯上,他的醉仙楼就是窝点,他的家财就是赃款,他的人头就是最好的交代!
在权力的倾轧下,商人就像是一颗鸡蛋,无论碰到石头还是被石头碰到,碎的永远是自己!
“大人大人英明。”郑霄铭硬着头皮,颤声道:“小的也是怕那孩子背后真有人,他那话说的太绝了,小的”
“背后有人?”
黄国平嗤笑一声,重新躺了回去,甚至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:
“有什么人?真要是通天的人物,会看得上这点倒卖粮食的蝇头小利?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威胁手段?”
他一把拽过那小丫鬟,手指粗鲁地在她脸上掐了一把,引得一声娇呼:
“行了!这点屁事儿不值得费脑子。你回去,该干嘛干嘛。他要是再敢来找茬”
黄国平眼神一厉,杀机毕露:
“告诉爷一声。爷让你看看,这南城的地界上,到底是谁说了算!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?真是活腻歪了!”
看着黄国平那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、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对方送上门来找死的嚣张模样,郑霄铭的心里,那一丝想要“依靠官府反杀”的希望,彻底凉了半截。
他不得不说道:“大人,不过哪小子说自己出自徽州胡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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