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白溪寨的第三日,地势愈发低洼。空气中原本淡淡的腥甜腐败气息,变得浓稠刺鼻,即便服用了加强的避瘴丹,喉间依旧有股挥之不去的痒意。灰白色的瘴雾不再是漂浮的纱缕,而是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流淌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枯死的树木越来越多,形态扭曲怪异,如同垂死挣扎的鬼影。
“按图所示,前方应有一处名为‘灰岩村’的聚落。”凌云对照着兽皮残图,眉头微蹙。图上标注此地曾有百十户人家,以采掘一种特殊的灰岩为生。但放眼望去,只有一片被灰白雾气笼罩的死寂山林,半点人烟迹象也无。
苏婉清凝神感应片刻,指向左前方一片格外浓重的雾墙:“凌云哥,那边……有很微弱的生气,但驳杂紊乱,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眉心月印微微发亮,“死气很重,还混杂着恐慌和绝望的情绪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头沉重,朝着那方向小心行去。绕过一片布满苔藓的乱石坡,眼前的景象让苏婉清掩口低呼。
那确实是一个村庄,但已面目全非。低矮的石屋大半坍塌,断壁残垣间生满墨绿色的霉菌。村中不见人影,只有几具倒在路边的尸骸,皮肉早已腐烂殆尽,只剩发黑的骨骼,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祥的灰绿色结晶。最令人心悸的是,村子上空萦绕着一层近乎实质的灰绿色雾霭,雾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、如同飞絮般的灰色光点飘荡。
“是‘蚀骨瘴’凝成的‘瘴灵’!”凌云脸色凝重,灵瞳开启,看得更为分明。那些灰色光点乃是浓郁瘴气混合生灵死前怨念所化的秽物,无形无质,却能钻入生灵口鼻,侵蚀血肉骨髓,最终令人化为脓血,是黑水泽深处最危险的几种毒瘴之一。
“村里……还有人吗?”苏婉清声音发颤。她玄阴灵体对死气敏感,能清晰感受到废墟下、角落里,那零星几点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生命之火,正被浓重的死气和瘴灵不断侵蚀。
“有,但生机微弱,且被瘴灵与死气困锁,寻常手段难以察觉。”凌云沉声道,目光扫过那些飘荡的瘴灵,“此瘴诡异,瘴灵能感应生气主动侵袭。我们身怀修为,气血旺盛,如同暗夜明灯。直接进去,恐会引动所有瘴灵围攻,救人不成,反陷自身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见死不救。”苏婉清急切道。那些微弱的生命气息,如同钝刀子割在她心上。
凌云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周围那些枯死的、树皮呈现灰白色的“哑木”上,又看了看自己随身携带的药材囊,脑中飞速推演。“蚀骨瘴性阴寒歹毒,喜噬生气。瘴灵无形,惧阳火雷法,但我等真元外放,动静太大,易惊扰。或可以药制之。”
他迅速从药材囊中取出几样药材:得自枯木长老的“炽阳藤”干枝、白溪寨赠送的“驱瘴草”以及一些辅助药材。“炽阳藤性烈,蕴含微弱纯阳之气,可克制阴寒瘴毒。驱瘴草能暂时隔绝瘴气感知。但仅此二者,药力不足以覆盖全村,也难防瘴灵无孔不入。”
他环顾四周,忽然瞥见废墟间几处尚未完全倒塌的灶台,心中一动。“有了!婉清,你以玄阴真罡,助我萃取此地‘哑木’灰烬。此木生于极阴之地,焚后灰烬却有吸附秽气之效,虽微,但量大可成。我们再以炽阳藤为主,辅以驱瘴草和其他几味调和药性的药材,研磨混合,制成药粉。不需服用,只需在村外围顺风洒出,药粉遇瘴即燃,释放阳和之气与吸附灰烬,或可暂时在村外形成一道隔离屏障,削弱瘴灵,为我等救人争取时间。”
苏婉清眼睛一亮:“以药为阵,隔绝瘴疠?此法甚妙!我这就去取灰烬。”她身法轻盈,避过几处飘来的瘴灵,迅速收集了不少哑木燃烧后的灰白余烬。
凌云则寻了处背风角落,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药碾,将炽阳藤、驱瘴草等药材按特定手法处理、配比、研磨。他神情专注,动作行云流水,对药性的理解与掌控已达精深之境。不多时,一包淡金色夹杂灰白的药粉便制备完成,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辛辣、清香与草木灰气的复杂味道。
“希望能成。”凌云低语,与苏婉清来到村子上风口。他估算着风向与范围,将药粉均匀撒出。药粉飘散,落入灰绿色的瘴雾之中。
起初并无异状。但数息之后,异变陡生!
只见药粉所落之处,灰绿色瘴雾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淡金色的药粉仿佛星火,点燃了无形的瘴气,释放出温暖却并不灼人的阳和之气,迅速向四周扩散。而那些灰白色的哑木灰烬,则如拥有灵性般,主动吸附周围的秽气与飘荡的灰色光点(瘴灵)。
片刻功夫,村子外围竟真的形成了一圈淡金色的、稀薄的光晕地带,将内部浓郁的灰绿瘴气与外围稍稍隔开。光晕之外,瘴灵飘近,便如遇火烛的飞蛾,行动迟滞,不敢轻易靠近。
“有效!”苏婉清欣喜道。虽然这“药阵”简陋,维持时间不会太长,但足以让他们安全进入村中核心区域。
“走,抓紧时间!”凌云当先踏入光晕范围,苏婉清紧随其后。一进村子,浓烈的腐臭与绝望气息扑面而来。两人屏息凝神,循着苏婉清感应的微弱生气,快速搜索。
在一处半塌的石屋角落,他们找到了第一批幸存者。那是挤在一起的五个人,三个成年男女和两个孩童,皆已骨瘦如柴,面目发黑,身上长满流脓的疮疤,气若游丝。一个妇人怀中抱着的小女孩,已然没了声息,身体冰冷。
见到有人闯入,那几名成人眼中先是惊恐,随即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,但喉咙嘶哑,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别怕,我们是药师,来救你们的。”凌云迅速上前,声音尽量放得平和。他先检查那已无气息的女童,片刻后,沉重地摇了摇头。女童早已被蚀骨瘴侵入肺腑骨髓,生机断绝多时。
苏婉清眼圈一红,强忍悲痛,开始查看其他四人。凌云则快速诊脉,灵瞳细察。“蚀骨瘴毒已深入脏腑,侵蚀精元,更有怨煞之气缠身,导致神魂涣散。寻常解毒方药恐难起效,需内外兼治,先固本培元,再驱毒化煞。”
他迅速从药材囊中取出“护心丹”、“清灵散”等丹药,以真气化开,喂给症状最重的两人吊住性命。又对苏婉清道:“婉清,你以太阴真罡之清冷宁神之效,助他们稳定神魂,驱散部分附着体表的怨煞死气。我来施针导引药力,拔除深入经脉的瘴毒。”
苏婉清点头,盘膝坐下,手掐法诀,清冷的月华自她掌心流淌而出,轻柔地笼罩住四名患者。月华过处,患者身上那令人不适的灰黑死气似乎被稍稍驱散,他们痛苦扭曲的面容也平和了一丝。
凌云取出金针。此刻施针,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患者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,经脉被瘴毒侵蚀得脆弱不堪,下针需极度精准,力度需妙到毫巅。他屏息凝神,灵瞳之下,患者体内瘴毒流转、生机残存之处清晰可见。
第一针,落于“膻中”,稳心脉,护住最后一点元气真火。针入三分,蕴含生机的温和真气缓缓渡入。
第二针,“关元”,固本培元,激发残存生机对抗外邪。
第三针,“百会”,安神定志,配合苏婉清的太阴月华,稳住即将溃散的神魂。
接着是“足三里”、“三阴交”、“涌泉”……每一针都承载着他以《水火炼心诀》淬炼出的精纯真气,或如春雨润物,滋养千疮百孔的经脉;或如炎阳融雪,化开凝滞的阴寒瘴毒;更多时,是引导着刚刚服下的药力,精准地流向病灶所在。
他下针如飞,却又稳如泰山。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,这不是力竭,而是心神高度消耗。他不仅要治病,更是在与死神争夺这四条微弱的生命。医者父母心,在此刻不再是空洞之言,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专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外围淡金色的药粉光晕开始逐渐变淡、消散。飘荡的灰绿色瘴雾与瘴灵重新开始向村中弥漫靠近。
苏婉清脸色微微发白,持续输出太阴真罡对她消耗亦是不小。但她咬牙坚持,月华始终稳定地笼罩着患者。
终于,当凌云落下最后一针,在一名情况最危急的老者“神阙”穴轻轻一捻,老者猛地咳嗽起来,呕出几口腥臭发黑的淤血,脸色反而好了些许,呼吸也变得有力了一些。其他三人虽然依旧昏迷,但气息明显平稳了下来,身上的疮疤也停止了溃烂。
“瘴毒暂时压制住了,怨煞之气也驱散大半。但本源亏空太甚,需慢慢调理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凌云缓缓收针,长舒一口气,这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汗水浸透。这番救治,比他之前任何一场战斗都要耗费心神。
“药阵要散了。”苏婉清看向村外,那淡金光晕已稀薄如纸。
凌云点头,正欲说话,灵觉忽动,猛地转头望向村子更深处。那里,一股比寻常村民强烈数倍,却也更加混乱狂暴的生气,夹杂着浓烈的痛苦与疯狂意味,骤然爆发!
“还有活人!在那边!”凌云霍然起身。
两人顾不上调息,迅速向那气息来源处赶去。穿过大半已成废墟的村落,来到村尾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屋前。石屋门窗紧闭,但门缝中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,以及一种野兽般的痛苦低吼。
凌云与苏婉清对视一眼,戒备地推开石门。
屋内景象令人头皮发麻。一个披头散发、看不清面容的壮硕汉子被几根粗糙的铁链锁在石柱上。他双眼赤红,皮肤下似有无数蚯蚓般的灰气在蠕动,肌肉不正常地贲张,嘴角流着涎水,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。更诡异的是,他裸露的胸膛、手臂上,竟生长着 数块灰绿色的、如同岩石般的 坚硬角质,正不断渗出腥臭的脓液。屋角,倒着两具早已腐朽的尸骸。
“这是……瘴毒入骨,发生异变了?!”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。此人显然也感染了蚀骨瘴,但或许因体质特殊,或许沾染了别的什么,竟产生了如此可怕的畸变,被家人锁在此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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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汉子听到动静,赤红的眼睛猛地盯向门口,锁链哗啦作响,他竟挣扎着想要扑过来,口中发出含糊的咆哮:“杀……杀了……我……痛……”
凌云瞳孔微缩。此人情况远比外面四人凶险。瘴毒已与他的血肉骨骼部分融合,产生了变异,寻常针药恐难奏效,强行拔毒,说不定会立刻要了他的命。而且,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不断侵蚀神智,令他陷入疯狂。
“他还有救吗?”苏婉清不忍道。她能感受到那汉子残存意识中的无边痛苦与祈求。
凌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上前几步,不顾那汉子凶狠的瞪视和挣扎,并指搭在其剧烈起伏的腕脉上。灵瞳之下,汉子体内情况更加清晰地呈现:灰绿色的瘴毒已深深嵌入经脉骨髓,与气血纠缠不清,更引动了其本身一股暴躁的土行灵力(或许是长期接触灰岩所致),三者混合,形成了一种极其顽固邪异的“岩化瘴毒”,正在将他逐步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。
凌云眉头紧锁,“瘴毒已与他的本命元气及地脉岩气纠葛太深,强行驱除,如抽丝剥茧,稍有不慎,便是经脉尽碎、当场毙命。而且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汉子身上不断增生的角质和脓液,“岩化已深,恐伤及根本。”
“难道……就只能看着他……”苏婉清声音低沉。
凌云闭上眼,脑中飞速闪过所学的医理药经,结合《水火炼心诀》中对力量本质的感悟,以及对南疆瘴疠特性的了解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毒可害人,亦可为引。岩化固是毒症,但其根源乃是地脉阴秽瘴气引动其体内失衡的土行灵力所致。若以 温和 的水行药力为 引导, 辅以 调和五行、疏导郁结 的针法, 先固守其心脉神魂, 再以 金针 刺穴, 将其体内 失控的土行灵力 与 部分瘴毒, 引导至 体表 岩化角质处, 或许可 以毒攻毒, 令其 自行结痂脱落, 再徐徐 拔除 剩余 瘴毒…… 只是此法凶险,对施术者要求极高,且需一味 至柔 的 水属性灵药 为 引……”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苏婉清身上,眼神微动:“婉清,我需要你一滴 蕴含太阴本源的心头精血 为药引。太阴属水,至阴至柔,可润泽万物,化解暴戾,最为合适。但此举对你损耗不小……”
“没问题!”苏婉清毫不犹豫,指尖凝气,就要逼出精血。
“且慢。”凌云按住她的手,看向那痛苦挣扎的汉子,沉声道:“此法我只有七成把握,且过程痛苦无比,犹如刮骨疗毒,重塑经脉。即便成功,他一身修为恐怕也……”他提高了声音,对着那汉子道:“你可知?此法凶险,你可愿一试?还是求个痛快?”
那汉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云,浑浊的瞳孔中挣扎着残存的理智。剧烈的痛苦让他身体不断抽搐,但他竟艰难地、一点点地,点了点头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试……活……报仇……” 他眼中除了痛苦,还有刻骨的仇恨,不知是对这疫病,还是对造成这一切的源头。
凌云明白了。他不再多言,对苏婉清点了点头。
苏婉清指尖逼出一滴 晶莹中带着月白光华、散发出清冷柔和气息的精血。凌云取出玉瓶小心接住,又迅速配入几味调和药性的辅药,以真火炼制,化为一小汪 淡蓝色、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液。
“婉清,稳住他心神,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彻底疯狂。”凌云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而平和。他先喂汉子服下特制的麻沸散与护心丹,待其挣扎稍缓,便再次取出金针。
这一次下针,与方才救治那四人又不相同。针法更慢,更稳,每一针都蕴含着他对 水火相济、阴阳五行 的深刻理解。他以 水行针法 护住汉子心脉与主要脏器,又以 特殊手法 刺激其体内暴走的土行灵力,引导它们与部分瘴毒一起,缓缓流向体表那些灰绿色的岩化角质。
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。凌云额头青筋隐现,汗水不断滴落。苏婉清则持续输出太阴真罡,月华如清泉流淌,安抚汉子狂暴的神魂,抵御着瘴毒与痛苦对意识的冲击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汉子体表的岩化角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、隆起,最终“咔咔”作响, 碎裂、脱落,露出下面鲜红糜烂的血肉,但流出的脓血颜色却从灰绿渐渐转为暗红。每脱落一块,汉子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,身体剧烈颤抖,若非铁链锁着,早已挣脱。
当最后一块岩化角质脱落,凌云迅速将调和了苏婉清太阴精血的药液,以金针渡穴之法,缓缓导入汉子心脉。清凉的药力如久旱甘霖,滋润着他干涸狂暴的经脉,中和着残留的瘴毒与地脉戾气。
汉子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,虽然依旧虚弱痛苦,但那股疯狂混乱的气息已消失大半。他瘫软在地,大口喘息,看向凌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,有感激,有痛苦,也有深深的疲惫。
凌云也几乎虚脱,踉跄一步,被苏婉清扶住。他摆摆手,示意自己无碍,看向地上那堆脱落的、散发着恶臭的灰绿色角质,又看了看窗外重新弥漫过来的灰绿色瘴雾,以及远处那片不详的墨绿阴影。
“灰岩村……只是缩影。真正的源头,在那沼泽深处。”凌云的声音带着疲惫,更带着坚定,“此地不宜久留,带上他们,我们立刻离开,找个安全地方安置。然后,去会会那所谓的‘瘴母潭’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。有敬佩,有心疼,更有一种并肩而行的坚定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扶起力竭的凌云,又看向地上刚刚脱离险境的五人和那个眼神重新恢复清明的汉子。
救人,是医者本分。而斩断疫病之源,是更大的慈悲,也是他们此行的责任。前路或许更加凶险,但脚步不能停歇。
(第一百一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