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好灰岩村的幸存者,已是次日清晨。阿石——那个从岩化中恢复的汉子,沉默地挖了个坑,埋葬了妻女的尸骨。他跪在简陋的坟前,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,没有哭声,只有紧握的双拳和赤红的眼眶。随后,他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默默走到凌云与苏婉清面前。
“带上我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斩钉截铁,“我知道瘴母潭的路,比你们瞎摸强。而且……”他抬眼,眸子里是刻骨的恨与决绝,“我要报仇。为她们,为村子。”
凌云看着他。阿石体内岩毒虽被引导排出,但本源亏空严重,经脉受损,实力十不存一。但他眼中的火焰,以及那份对地形的熟悉,或许真能帮上忙。
“你的身体撑不住。”苏婉清轻声劝道,眼中带着不忍。
“撑得住。”阿石咬牙,挺直脊背,“就是爬,我也要爬过去。死也要死在潭边。”
凌云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需听我吩咐,不得擅动。你的仇,也是黑水泽无数枉死者的仇。我们要对付的,是根源。”
阿石重重点头,不再言语,转身走到前面带路。他的步伐有些虚浮,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离开灰岩村残骸,空气中的腥腐味浓得几乎化不开。灰绿色的瘴雾不再是漂浮,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光线昏暗如同黄昏。脚下是深可及膝的、颜色诡异的泥沼,不时冒出散发着恶臭的气泡。腐烂的树木东倒西歪,形态扭曲,枝干上挂满湿滑的苔藓和菌菇,一些菌伞竟然发出惨淡的荧光,映照着周围更显鬼魅。
阿石对这里的地形确实熟悉,他带着两人避开几处看似坚实、实则暗藏噬人泥潭的死地,穿梭在倒塌的巨木和狰狞的怪石之间。他的柴刀不时挥出,斩断一些悄然垂下的、带有麻痹毒素的藤蔓,或是惊走潜伏在泥水中的、长满肉瘤的怪蟾。
“前面是‘蛇牙涧’。”阿石在一处断崖前停下,指着下方。那是一条深邃的裂谷,谷底流淌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,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。裂谷两侧岩壁布满了孔洞,隐约有“嘶嘶”声传出。“以前只有些水蛇,现在……里面东西,很邪性。不能从上面过,风里有毒孢子。只能从下面走,但要快,不能沾到那水。”
凌云灵瞳扫过,看到谷底墨绿液体中,沉浮着不少白骨,液体表面飘着一层彩色的油膜,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出,炸开成更浓郁的毒气。两侧岩洞中,隐有猩红的光点闪烁,充满恶意。
“我开路,婉清断后,阿石居中,跟紧我,用真气护体,尽量不要呼吸。”凌云沉声道,率先沿着陡峭湿滑的岩壁向下攀爬。苏婉清紧随其后,太阴真罡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清冷光晕,将试图靠近的毒雾稍稍排开。阿石咬紧牙关,努力跟上。
下到谷底,那墨绿液体的腥臭几乎让人窒息。液体看似静止,实则暗流涌动。三人踩在边缘相对坚实的黑色岩石上,快速前行。刚走出不到十丈,异变陡生!
哗啦!墨绿液体中猛地窜出数条黑影!那根本不是水蛇,而是一种浑身覆盖着暗绿色鳞片、长着类似蜈蚣百足、头部却如放大数倍的水蛭口器的怪虫!口器张开,露出密密麻麻、螺旋排列的利齿,喷出腥臭的墨绿毒液,速度快如闪电!
“小心毒液!”凌云低喝,青锋剑出鞘,剑光如水幕展开,将射来的毒液尽数挡下。毒液溅在剑身和岩石上,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腐蚀出细小坑洞。
苏婉清玉手连弹,冰魄神针 如雨点般射出,精准钉入怪虫口器或关节。怪虫动作一滞,体表迅速结出白霜。阿石也怒吼着挥动柴刀,狠狠砍向一条扑向自己的怪虫。柴刀砍在鳞片上,迸出火星,只留下浅浅白痕,反而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“鳞甲坚硬,攻其关节和口内!”凌云看出端倪,剑法一变,不再硬碰,剑光如丝如缕,专挑怪虫足肢连接处和试图闭合的口器缝隙 刺入。水火真元吞吐,灼热与阴寒交替侵袭,怪虫发出尖锐嘶鸣,动作顿时紊乱。
苏婉清会意,太阴真罡 凝聚指尖,凌空划出道道冰寒符纹,迟滞 怪虫动作,为凌云创造机会。阿石也学乖了,柴刀专砍怪虫相对脆弱的腹部和节肢。
三人配合,很快将这几条怪虫斩杀。虫尸落入墨绿液体,迅速被腐蚀消融。
“快走!血腥味会引来更多!”阿石急道。
果然,四周岩洞中的“嘶嘶”声大作,更多的猩红光点亮起。三人不敢耽搁,将速度提到极致,在狭窄的谷底疾奔。身后,越来越多的怪虫从液体和岩洞中涌出,紧追不舍。
眼看快到裂谷另一侧,前方一处狭窄的隘口却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堵住大半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而身后,虫群已如潮水般涌来!
“你们先过!”凌云猛地停下,转身,面向虫潮,青锋剑横于胸前。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水火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、交融,不再是简单的相济,而是演化出一种混沌初开、包容生灭的意境。剑身微微震颤,发出清越剑鸣。
“凌云哥!”苏婉清回头,眼中担忧。
“快!”凌云低喝,目光锁定汹涌而来的虫群,尤其是其中几条格外粗壮、颜色深紫的虫王。
苏婉清一咬牙,拉着阿石:“走!”两人飞快侧身挤过石缝。
就在最后一条虫王凌空扑来、口器几乎触及凌云面门的刹那——
“水火同源,混沌初辟!斩!”
凌云一剑斩出!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、内部仿佛有混沌气流旋转的灰蒙蒙剑气,悄无声息地掠过虫群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下一刻,以那道灰蒙剑气为中心,前方数丈范围内的空间微微扭曲!所有扑入这个范围的怪虫,无论大小,动作骤然僵滞,体表的暗绿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变得灰败,仿佛经历了刹那百年的时光冲刷。紧接着,它们的身体无声无息地 解体、风化,化作细细的灰烬,簌簌飘落,融入下方墨绿毒液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一剑之威,恐怖如斯!不仅斩杀了虫群,更将其存在痕迹都几乎抹去!
隘口后方,刚刚挤过来的苏婉清和阿石回头看到这一幕,瞳孔骤缩,震撼莫名。阿石更是张大了嘴,难以置信。
凌云一剑斩出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气息骤降,身形微微一晃,以剑拄地方才站稳。这一剑,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真元与心神,对初悟的混沌剑意掌控也极为勉强,反噬不小。
“走!”他强提一口气,低喝一声,转身挤过石缝。
苏婉清连忙扶住他,渡入一股温和的太阴真罡助他稳住气血。阿石则奋力推动几块碎石,将隘口堵得更严实些,虽然知道挡不住那些怪虫多久,但能拖延一时是一时。
三人不敢停留,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上攀爬。身后,被暂时清空的区域,再次被墨绿液体和嘶嘶声填满,但追兵被乱石所阻,速度慢了许多。
爬上裂谷,眼前景象再次一变。这里已接近沼泽最深处,瘴气浓得如同实质的墨绿色墙壁,能见度不足三丈。脚下是冒着气泡的、五彩斑斓的淤泥,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,闻之头晕目眩。淤泥中,生长着 各种奇形怪状、颜色妖艳的植物,有的如同放大的捕蝇草,静静张开布满粘液的口器;有的则开着散发磷光、不断喷吐 彩色孢子的 巨花。
“是幻 毒 花 和 腐 沼 妖 藤。”阿石喘着粗气,指着那些植物,眼中露出恐惧,“香气和孢子都能 致幻,让人 自 己 走 进 淤 泥 深 处 或 妖 藤 口 中。 沼 泽 下 面 全 是 淤 泥, 根 本 没 有 路。”
凌云服下丹药,调息片刻,脸色好了些。他观察四周,灵瞳全力开启,勉强穿透浓重瘴雾,看到远处 隐隐 有 一片 巨大 的、 漆 黑 如 墨 的 水 面 轮 廓。 那 里 的 瘴 气 已 不 是 墨 绿, 而 是 一 种 深 邃 的、 仿 佛 能 吸 收 一 切 光 线 的 黑, 即 使 隔 着 这 么 远, 也 让 人 心 悸 不 已。
“那里就是 瘴 母 潭?”苏婉清也感应到了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源头气息。
阿石点头,声音干涩:“是。但……过不去。这片 幻 毒 沼 泽, 没 有 路。 以 前 有 胆 大 的 猎 人 想 从 边 缘 绕, 都 没 回 来。 有 人 说, 看 到 过 他 们 的 魂 在 沼 泽 上 面 飘……”
凌云凝神观察片刻,忽然蹲下身, 捻 起 一 点 淤 泥 嗅 了 嗅, 又 摘 下 一 片 幻 毒 花 的 花 瓣, 仔 细 感 应。 片 刻 后, 他 抬 起 头, 眼 中 闪 过 一 丝 明 悟。
“ 万 物 相 生 相 克。 此 地 瘴 毒 浓 郁 至 极, 幻 毒 花 与 妖 藤 以 此 为 生, 但 它 们 自 身 之 间, 必 有 制 衡。”他指向幻毒花根系附近 一些 不起眼的、 呈 灰 白 色 的 苔 藓 类 植 物,“ 你 们 看, 幻 毒 花 周 围, 必 有 此 种‘ 腐 苔’ 生 长, 妖 藤 附 近, 则 有 一 种 散 发 刺 鼻 气 味 的‘ 臭 麻 草’。 这 是 自 然 的 平 衡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苏婉清若有所思。
“以毒攻毒,以秽制秽。”凌云从药材囊中取出几个玉瓶和研钵,快速将 腐苔、臭麻草 以及之前收集的 几种 抗 瘴 药 材 按 特 定 比 例 混 合, 捣 碎, 加 入 少 许 清 水 和 自 身 真 元 调 和, 制 成 一 种 散 发 着 怪 异 腥 臭 的 墨 绿 色 药 膏。
“将此药膏涂抹在鞋底、裤脚,可暂时 混淆 我们身上的生气,模拟出类似此地腐殖 气 息。 幻 毒 花 与 妖 藤 对 同 类 气 息 反 应 迟 钝。 再 服 用 加 强 版 的 清 心 丹 抵 御 幻 毒, 我 们 或 可 通 过。”凌云解释着,将药膏分给两人。
苏婉清毫不犹豫,依言涂抹。阿石虽觉此法匪夷所思,但见识过凌云手段,也咬牙照做。那药膏气味极其难闻,如同 腐肉混合了腥泥,令人作呕。
准备妥当,凌云当先, 踏 入 了 前 方 那 片 妖 异 的 淤 泥 沼 泽。 脚 下 绵 软 陷 足, 每 一 步 都 需 小 心 翼 翼。 周 围 的 幻 毒 花 静 静 绽 放, 喷 吐 着 彩 色 孢 子, 但 对 他 们 三 人 确 实 反 应 不 大。 那 些 伪 装 成 枯 藤 的 腐 沼 妖 藤, 也 只 是 微 微 蠕 动 了 一 下, 便 不 再 理 会。
但沼泽之下,危机四伏。不时有 隐藏 在 淤 泥 中 的 毒 虫 水 蛭 试 图 附 着 上 来, 皆 被 三 人 护 体 罡 气 震 开 或 斩 杀。 更 有 一 次, 阿 石 一 脚 踩 入 暗 坑, 险 些 被 淤 泥 吞 没, 幸 得 凌 云 及 时 拉 住。
短短数里沼泽,三人走了近一个时辰,精神高度紧绷。当脚下淤泥渐硬,前方出现 坚实 的、 漆 黑 如 铁 的 岩 石 地 面 时, 都 松 了 口 气。
回望来路,那片 妖 异 的 五 彩 沼 泽 静 静 卧 在 身 后, 如 同 一 个 华 丽 而 致 命 的 陷 阱。
而前方,是一片 巨 大 的、 寸 草 不 生 的 黑 岩 滩 涂。 滩 涂 中 央, 是 那 片 望 不 到 边 际 的 漆 黑 水 潭—— 瘴 母 潭。
潭水 漆 黑 如 墨, 平 静 无 波, 仿 佛 一 块 巨 大 的 黑 曜 石 嵌 在 大 地 上。 水 面 上 没 有 任 何 光 线 反 射, 只 是 单 纯 的、 深 邃 的、 吸 收 一 切 的 黑。 潭 水 周 围, 空 气 中 的 瘴 气 已 浓 郁 到 了 极 致, 呈 现 出 一 种 流 动 的、 粘 稠 的 黑 绿 色, 不 断 有 各 种 光 怪 陆 离 的 恐 怖 幻 象 在 其 中 生 灭。 一 种 无 形 的、 令 人 心 脏 悸 动、 灵 魂 颤 栗 的 恐 惧 感, 沉 沉 地 压 在 每 个 人 心 头。
这里, 万 籁 俱 寂。 没 有 风 声, 没 有 水 声, 没 有 虫 鸣。 只 有 一 种 深 沉 的、 仿 佛 来 自 九 幽 的 死 寂。
“到……到了。”阿石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,握着柴刀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即便仇恨如火,面对这吞噬了无数生命、孕育了无边疫病的源头,人类的本能依旧让他感到战栗。
苏婉清面色苍白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体内的 玄 阴 灵 体 在 此 地 受 到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压 制 与 刺 激, 那 种 极 致 的 阴 秽 与 死 亡 气 息, 让 她 感 到 极 度 的 不 适 与 危 险。
凌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灵觉传来的强烈警兆。他目光如电,扫视着这片诡异的黑潭。灵瞳之下,能看到 潭 水 深 处, 有 无 数 道 漆 黑 的、 如 同 触 手 般 的 气 息 在 缓 缓 蠕 动、 交 织, 汇 聚 向 潭 心 深 处 某 个 无 法 窥 探 的 地 方。 那 里, 仿 佛 是 一 切 罪 恶 与 污 秽 的 源 泉, 一 切 生 机 的 终 点。
“阿石,你在此处接应,若有异动,立刻按我教你的法子,点燃此符,向后方撤退。”凌云将一张绘制着简易警示符文的符纸交给阿石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进去之后,我们未必能顾得上你。”
阿石接过符纸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点头,退到一块黑岩后隐蔽起来。
凌云看向苏婉清,眼神交汇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两人服下最后几粒护心清神的丹药,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
“走。”凌云低语一声,手持青锋剑,苏婉清紧握镇岳古剑,两人并肩,踏上了 漆 黑 如 铁 的 滩 涂, 一 步 步 走 向 那 片 吞 噬 一 切 光 明 的 漆 黑 水 潭。
潭水边, 死 寂 无 声。 脚 下 的 黑 岩 冰 冷 刺 骨。 当 他 们 的 脚 步 踏 入 潭 边 浅 水 的 瞬 间——
“咕嘟……”
一直平静如镜的黑色潭面, 悄 然 漾 开 一 圈 微 不 可 查 的 涟 漪。
(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