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站在“百毒林”边缘,距离那色彩斑斓、香气诡异的蘑菇田仅有数步之遥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、辛辣、腐朽、馨香等数十种气味混杂的奇异味道,仅仅是吸入一丝,就让他感到微微头晕,体内那蛰伏的蚀骨腐心毒和噬心蛊余毒,似乎都活跃了一丝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是林中的毒气,而是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,然后屏住呼吸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生机勃勃却又杀机四伏的“森林”。
这里的蘑菇千奇百怪:有的通体赤红如火,菌盖上有金色斑点,如同燃烧的鬼脸;有的碧绿如玉,荧光点点,在幽暗中散发着迷人的光晕;有的漆黑如墨,表面布满诡异的银色纹路,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;有的则是梦幻般的七彩渐变,轻轻摇曳,散发着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,正是那朵最大的“七情迷魂菇”
“记住,观察它们的分布、颜色变化、孢子散发的规律,感受不同区域毒性的差异。
你的身体现在是个‘毒窝’,对毒性的感应应该比常人敏锐。利用这一点,找出相对安全的路径和采集时机。”
药叟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一丝看戏的悠闲,“工具只有玉铲和玉盒,真元、灵力、蛮力乃至过重的呼吸都可能惊扰它们,自己掂量着办。晕了或者疯了,记得提前喊,老头子我好准备解毒或者收尸。”
凌云嘴角微抽,定了定神,将药叟的话在心中默念一遍。他握紧温润的玉铲和玉盒,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。既然要“以身试毒”,了解毒性,那就从观察开始。
他没有贸然踏入,而是沿着“百毒林”边缘缓缓移动,仔细打量。
很快,他发现了一些端倪:那些颜色最鲜艳、长得最“张扬”的蘑菇,往往占据着光照最好、灵气最浓郁的中心区域,以那朵“七情迷魂菇”为尊,隐隐形成众星拱月之势。而颜色相对暗淡、形态也较普通的蘑菇,则分布在边缘。
不同颜色、形态的蘑菇之间,似乎存在着某种“领地”意识,菌丝在地下交织,却又泾渭分明,有些交界处甚至呈现出土壤颜色微妙的差异。
空气中的毒性也在变化。靠近赤红蘑菇的区域,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燥烈之感,吸入后心肺隐隐灼痛;碧绿蘑菇附近则阴冷湿润,带着麻痹僵直的效果;漆黑蘑菇周围似乎能吸走光线和温度,让人心生寒意;而那七彩迷幻区域,仅仅是远远看着,就有些精神恍惚,杂念丛生。
“不同蘑菇,毒性不同,属性各异,甚至相生相克”凌云若有所思。
这哪里是一片毒蘑菇田,分明是一座天然的、活着的毒阵!药叟让他不用任何力量进去采集,不仅要考验他的意志力和身体对毒性的适应力,更是要他在绝境中,运用观察、分析和智慧,找出“生”路。
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凌云心中有了初步计划。他选择从一片以灰褐色为主、夹杂少量淡黄色小蘑菇的区域切入。
这里的蘑菇看起来最不起眼,散发出的气味也最淡,是那种能致幻但毒性发作较慢的麻痹类毒素,相对温和。
他脱下外袍,撕下干净的布条,浸湿了灵泉水(药叟事先给他的一小葫芦),紧紧捂住口鼻,尽量减少直接吸入毒气。
然后,他收敛全身气息,甚至连心跳都尽量放缓,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凡人,小心翼翼地,踏出了第一步。
脚掌落在松软、略显潮湿的土壤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前方的几朵灰褐色蘑菇似乎毫无反应。凌云屏息凝神,缓缓靠近第一株目标——一朵菌盖有巴掌大小、颜色呈暗金与深褐交错、菌褶细密的蘑菇。
药叟的要求是“颜色最鲜艳、长得最丑”的各一株,这朵暗金蘑菇在周围灰褐色的衬托下,算是“鲜艳”,形态也足够“丑”,像一张扭曲的金属面具。
他蹲下身,左手稳住玉盒,右手持玉铲,动作轻柔到极致,从蘑菇根部约莫三寸外的土壤开始挖掘。
玉铲锋利而温润,悄无声息地切开泥土。他能感觉到土壤中盘根错节的菌丝,在他动作时微微颤动,如同受惊的神经。
挖掘必须非常小心,不能伤及主根,也不能惊扰到旁边其他蘑菇的菌丝网络。汗水,无声地从凌云额角滑落。
并非因为劳累,而是因为极致的专注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、缓慢渗透的麻痹毒素。他的手指开始有些发僵,思维也有了一丝迟滞。
“坚持住,感受它,适应它”凌云在心中默念,调动起那新生的一缕淡金色真元——不是用来驱毒,而是在体内缓缓流转,增强气血运行,对抗麻痹感。
同时,他细心体会着毒素侵入身体后的细微变化:先是皮肤接触土壤和空气处的微麻,然后是呼吸带入后咽喉的干涩,接着是血液流动似乎变得缓慢
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。足足用了半盏茶时间,凌云才将这朵暗金蘑菇连同其根部包裹的一小团土壤完整挖出,轻轻放入玉盒中,盖上盒盖。玉盒有简单的封灵效果,能暂时隔绝蘑菇的毒性散发。
!第一步成功!凌云稍稍松了口气,但精神丝毫不敢放松。他感觉身体的麻痹感又加深了一些,动作需要更加小心。
接下来,是第二株目标——一朵生长在几块黑色石头缝隙里的、通体幽蓝、菌盖如同扭曲鬼手的蘑菇。这朵蘑菇附近,空气中弥漫着更阴寒的毒性,吸入后连意识都有些恍惚,仿佛有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。
这一次,挖掘的难度更大,因为石头缝隙狭窄,且这朵幽蓝蘑菇的菌丝似乎与那些黑色石头有某种共生关系,异常坚韧。凌云几乎是屏住呼吸,用玉铲一点点刮开石缝边缘的泥土,动作比绣花还要精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当凌云成功将第二株蘑菇放入玉盒时,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,手脚冰冷麻木,耳边幻听不断,一会儿是婉清的呼唤,一会儿是幽冥圣子的冷笑,一会儿又是守山部惨烈的景象他知道,这是毒素累积,开始影响神智了。
“不能停还有三株”凌云咬牙,凭借着坚韧的意志,强行驱散部分幻觉,看向下一个目标——一朵生长在一小片淡紫色苔藓上的、粉红色、菌盖布满白色绒毛、看起来毛茸茸颇为“可爱”的蘑菇。但这“可爱”背后,是更强烈的致幻和侵蚀心脉的剧毒。
当他终于将第五株、也是最后一株——朵长在“七情迷魂菇”巨大菌盖阴影边缘的、黑白相间、菌褶如同无数只细密眼睛的蘑菇挖出时,整个人已经近乎虚脱。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
他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四肢冰冷僵硬,眼前幻象重重,仿佛有无数妖魔鬼怪在舞蹈。体内那几股异种力量似乎也被外界的剧毒引动,开始有些不安分。
最糟糕的是,他此刻的位置,距离那朵巨大的“七情迷魂菇”不过三尺!他甚至能看清菌盖上那如同活过来般的、不断变幻的“笑脸”花纹,能闻到那浓郁到化不开的、令人神魂颠倒的甜香。仅仅是靠近,就让他心神动摇,几乎要沉溺进最甜美的幻境之中。
“回来”一个温柔无比、带着无尽诱惑的声音,直接在他心底响起,那是苏婉清的声音,充满了爱恋和依赖,“凌云,回来,别去冒险了,我们就在这里,永远在一起,不好吗”
幻象中,苏婉清巧笑嫣然,向他伸出双手,周围是鸟语花香的桃源,没有痛苦,没有追杀,只有宁静和幸福。
有那么一瞬间,凌云几乎要沉沦进去,放下手中的玉铲,走向那虚幻的幸福。
但就在此时,他丹田中那缕新生的、淡金色的、融合了“万化归一诀”真意和一丝五行轮转奥妙的真元,猛地一跳!
一股清凉、坚韧、守护的意念,如同清泉般流过他几乎被幻象淹没的神魂!
不!那不是真的!婉清还在昏迷,身中奇毒!守山部大仇未报!幽冥殿还在肆虐!我怎能在此沉沦!
“破!”凌云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,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丝!他不再去看那“笑脸”,不再去听那幻音,用尽最后的气力,将第五株蘑菇放入玉盒,然后紧紧抱着玉盒,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危险的本能感知,踉踉跄跄地,朝着来路,拼命挪动僵硬的腿脚!
每一步都重若千钧,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,耳边的杂音纷乱不堪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,只记得最后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,然后重重摔倒在“百毒林”外湿润的草地上,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,让他贪婪地大口呼吸。
“咳咳呕”紧接着,是剧烈的咳嗽和干呕,他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,皮肤上渗出细密的、带着异味的汗珠,那是身体在本能地排毒。
“啧啧,一个时辰零三刻,比老头子我预计的快了一刻钟。不错不错,没死在里面,也没疯,还真的把五种都采齐了。”药叟踱步过来,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凌云的状态,又打开玉盒看了看,点了点头,“品相完整,根须无损,眼力还行,挑的都是毒性有代表性、且彼此间有一定克制关系的。就是这中毒的样子惨了点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根细长的金针,出手如电,在凌云胸口、头顶几处大穴快速刺入,然后轻轻捻动。金针上泛起柔和的白光,涌入凌云体内。
凌云只觉得几股清凉的气流随着金针注入,迅速流遍全身,所过之处,麻痹、冰冷、灼热、幻觉等各种中毒症状如同潮水般退去。体内的那几股异种力量,也在这柔和气流的安抚下,重新沉寂下去。
虽然身体依旧虚弱,头脑也有些昏沉,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终于消失了。
“前前辈”凌云声音沙哑,艰难地抬起头。
“别说话,慢慢调息,感受体内残存毒性的变化,以及老头子我金针渡入的药力是如何引导、化解它们的。这是学医辨毒的第一课——亲身感受,胜过千言万语。”药叟慢条斯理地说道,手中金针不停变换穴位。
凌云依言,强打精神,内视己身。
果然,残存的几种毒素并未被立刻清除,而是在那柔和药力的引导下,有的相互碰撞抵消,有的被引导至特定经脉穴道暂时封存,有的则被身体新生的气血慢慢稀释、代谢。
这个过程虽然缓慢,却让他对身体、对毒性、对药力作用的方式,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观理解。
“毒,亦是药,亦是天地能量的一种,不过偏性猛烈,难以驾驭。用得好,以毒攻毒,可治沉疴;用得不好,顷刻毙命。医者,不仅要会用药,更要懂毒,懂如何与毒共处,甚至化毒为药。”药叟一边行针,一边缓缓说道,声音平淡,却字字珠玑,蕴含着深刻的医道至理。
“你体内本就有数种奇毒、蛊虫、死气,对毒性的耐受力远超常人。此次入林,看似凶险,实则也是激发你身体潜能,让你初步适应、认知各种毒性特质的过程。
日后,无论是拔除你自身的毒,还是救治那小女娃,今日之苦,皆有用处。”
凌云心中恍然,对药叟的良苦用心更多了一份感激。这看似胡闹甚至危险的“采蘑菇”任务,实则是针对他目前状况的、最有效也最深刻的“治疗”和“教学”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,药叟拔去金针。凌云虽仍感疲惫,但中毒症状已基本消除,头脑恢复清明,对身体的感知也似乎更加敏锐了些。
“感觉如何?”药叟问。
“如前辈所言,受益匪浅。”凌云由衷道,“对毒性的感知、身体对毒的适应性,以及对医道,似乎有了些许不同的理解。”
“嗯,悟性还行。”药叟点点头,指了指他带出来的玉盒,“这五种毒蘑菇,各有特性。暗金‘铁面菇’,毒在麻痹筋肉,侵蚀金铁;幽蓝‘鬼手幻菇’,致幻乱神,伤及魂魄;粉红‘蚀心绒’,毒素直攻心脉,诱发心魔;黑白‘眼斑菇’,阴阳相间,毒性诡谲,腐蚀神识;至于那朵最大的‘七情迷魂菇’,则是引动人心七情六欲,沉沦幻境,难以自拔。你今日能抗住它的诱惑走出来,心性还算坚定。”
“你今日采集的这五株,正好暗合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偏性,毒性相生相克。接下来几天,你的功课之一,就是每天观察它们,记录它们在不同环境下的细微变化,感受它们毒性散发的规律,甚至尝试用它们散发出的微量毒气,配合五行灵眼池的灵气,进一步刺激、熬炼你体内的异种力量。
记住,是感受和利用微量毒气,不是让你吃下去!敢乱吃,死了别怪我。”
凌云听得暗暗咂舌,用这五种剧毒蘑菇的毒气来辅助修炼?这法子真是闻所未闻,但也确实契合他目前的状况。以毒攻毒,以邪炼正。
“晚辈谨记。”凌云郑重应下。
“好了,今日功课到此为止。回去调息,把今日的感受和变化仔细体悟。
明日继续泡池子,然后来观察这些‘宝贝’。”药叟摆摆手,示意凌云可以回去了。
凌云挣扎着起身,正要返回竹屋,目光无意中扫过“百毒林”深处,那朵巨大的“七情迷魂菇”。
忽然,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前辈,那‘七情迷魂菇’的毒性,似乎直指心神欲望,与那‘七情断魂蛊’”
药叟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观察得挺细。不错,‘七情迷魂菇’的致幻毒性,与‘七情断魂蛊’引动七情、侵蚀神魂的机理,有异曲同工之妙,甚至可以说,同出一源。
这也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竹林方向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苏丫头体内的‘七情断魂蛊’子蛊,盘踞心窍,与玄阴本源纠缠,常规手段难以拔除,强行驱除恐伤其根本。
或许以这‘七情迷魂菇’为主材,辅以其他灵药,炼制一种特殊的‘幻心丹’,先以幻制幻,稳住甚至麻痹子蛊,再徐徐图之,是条可行之路。
不过,此法极为凶险,对炼丹术和用药时机要求极高,且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”
“什么药引?”凌云急忙追问。
“能稳定心神、守护识海、且与玄阴之气相合的天地奇珍。”药叟缓缓道,“比如‘定魂玉髓’,或者‘玄阴月魄花’的花露。前者可遇不可求,后者你也知道,更难。”
凌云的心沉了沉,但随即又燃起希望。至少,又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径!玄阴月魄花!又是它!看来,无论为了彻底治愈婉清,还是为了解决自己体内的麻烦,那天墟,是必须要走一趟了。
“好了,别想太多。路要一步步走。先把你自己的根基打好,把命保住,才有资格去想别的。”药叟打断他的思绪,“回去吧,那小女娃今天可能会短暂清醒片刻,你或许能跟她说几句话。”
婉清可能会醒!凌云精神一振,连忙向药叟行了一礼,抱着那装有五株毒蘑菇的玉盒,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朝着竹屋走去。虽然身体疲惫,但心中却充满了希望和动力。
药叟看着凌云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“百毒林”中那朵摇曳的“笑脸”蘑菇,捋了捋胡须,低声自语:“七情迷魂,断魂蛊幽冥殿,蛊神教哼,果然是你们的手笔。
想把水搅浑?可惜,遇到了老夫,还送来这么两个有趣的小家伙这天墟的局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他抬头,望向药园上空那由无数发光晶石模拟出的、永恒如白昼的“天空”,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,投向了南疆那风云变幻的深处。
“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小家伙,快点成长起来吧。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而此时,在距离“百草园”不知多远的毒龙潭绝地外围,几道隐秘而强大的气息,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。
他们身着与之前幽冥圣子手下略有不同的黑袍,袖口处绣着一条狰狞的蛊虫图案。
为首者,是一个面容枯槁、眼窝深陷的老妪,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拐杖,蛇瞳幽绿,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、极其淡薄的毒龙与碧磷毒蛟气息,以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、属于凌云和苏婉清的一丝血气与毒蛊残留,干瘪的嘴角,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“找到了偷走圣蛊的叛徒,还有玄阴之体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