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风从渤海湾呼啸而来,卷起即墨城外漫天的黄沙。
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苍泓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座齐国最后的军事堡垒。即墨城依山而建,背靠峭壁,面向平野,城墙高达四丈,青灰色的墙砖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城头旌旗猎猎,隐约可见守军走动的身影。
“真是一座坚城。”苍泓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韩季明按剑立于身侧,年轻的脸上却满是战意:“上将军,给末将三万精兵,十日之内必破此城!”
“急什么。”苍泓抬手制止,“田冲虽败,即墨守军仍有四万余众,粮草足以支撑半年。背靠大海,有独立水源,强攻只会让我军儿郎白白送死。”
他转身走下望楼,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翻卷。脚下的土地还带着昨日挖掘的泥土气息——整整十万欧越大军,只用了三天时间,就在即墨城外挖出了两道深达一丈、宽三丈的壕沟。壕沟之间堆起土垒,每隔百步设立炮位,天工院最新式的配重投石机已架设完毕。
工程还在继续。民夫和辅兵如同蚁群,从早到晚川流不息。伐木的咚咚声、夯土的号子声、铁器碰撞的叮当声,汇成一支压迫感十足的围城交响。这道环绕即墨的工事带,就像一条逐渐收紧的巨蟒,缓缓缠绕住猎物的脖颈。
苍泓巡视到东南角的炮阵时,公输衍正亲自调试一架投石机的绞盘。这位天工院监事满手油污,额上沁出汗珠,却浑然不觉。
“公输监事,炮石储备如何?”
“回上将军。”公输衍直起身,眼中闪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,“已运抵八千枚石弹,其中三百枚是填充了火油和硝石的‘震天雷’。只要您一声令下,能让即墨城头变成火海。”
“不急。”苍泓望向海面。
渤海湾的波涛之间,舟侨的水师舰队已布成封锁阵型。三百艘战船分成三道防线,最近的哨船几乎抵近到港口目视可及的距离。任何试图进出即墨港的船只,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弩炮击沉。
海陆合围,已成定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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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墨城头,守将田崇扶着冰冷的城垛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他是田冲的族弟,田单的堂兄,一个在史书上不会留下太多痕迹的武将。但现在,命运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——田冲兵败高唐,率残部退往即墨途中遭遇韩季明轻骑截杀,生死不明;临淄传来消息,齐王建已准备迁都东逃;而他田崇,要带着四万三千守军和十八万百姓,守住这最后一座孤城。
“将军,您看……”副将的声音发颤。
田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欧越军的营寨绵延数十里,旌旗如林,炊烟成云。最可怕的是那些日夜不休的土木作业——壕沟一天比一天深,土垒一天比一天高,炮位一天比一天多。这种缓慢而坚定的压迫,比直接攻城更摧垮人心。
“粮价多少了?”田崇问。
“一石粟米,昨日八百钱,今日……”副将咽了口唾沫,“一千二百钱。盐已经断货三天了。”
田崇闭上眼睛。即墨的粮仓本算充实,但恐慌带来的囤积和投机,让市面上的粮食迅速消失。他下令军管粮铺,但黑市的价格仍在疯涨。城里有十八万张嘴,每一天都在消耗库存。
而海面上,欧越的战船帆影如云,彻底切断了任何从海上补给的可能。
“将军!”一名校尉奔上城头,手中捧着一支箭矢,箭杆上绑着绢书,“欧越军射进来的劝降书!”
田崇展开绢书。字迹工整,言辞“恳切”:开城投降者,军官留职,士卒遣返,百姓安居,秋毫无犯。若负隅顽抗,破城之日,鸡犬不留。
落款是“大欧越帝国东征军统帅苍泓”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田崇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角迸出泪花。他猛地将绢书撕成两半,再撕,再撕,直到变成一把碎片,扬手撒下城墙。
“告诉苍泓!”他的吼声传遍城头,“我田氏一族,自太公封齐以来,世代守土!即墨城中,只有断头的将军,没有投降的懦夫!”
城头守军寂静一瞬,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呐喊。但那呐喊声中,有多少是真正的决心,有多少是绝望的壮胆,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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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降的使者是在午后抵达城下的。
那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,乘着一辆无篷马车,车头插着白旗。他在壕沟前下车,整了整衣冠,独自走向城门。欧越军的炮阵在这一刻全部沉寂,十万大军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渺小的人影上。
“即墨守将听真!”使者的声音用上了丹田气,在旷野中传得很远,“苍泓上将军有言: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。齐国气数已尽,负隅顽抗,徒增伤亡。开城门,迎王师,保尔等身家性命。若执迷不悟——”
话音未落,城头一箭射下。
箭矢精准地钉在使者脚前三尺之地,箭尾羽翎剧烈颤动。使者脸色一白,但仍挺直腰杆,继续喊道:“两军交战,不斩来使!尔等岂不知礼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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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箭来了。
这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使者踉跄后退,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,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。他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最后仰面倒在尘土中,眼睛茫然地望着秋日的天空。
城头上,田崇缓缓放下长弓,脸色冷硬如铁。
“悬首示众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士兵用挠钩将使者尸体拖到城下,割下首级,挑在长矛上,高高举起。那颗头颅的面容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,血滴顺着矛杆流淌,在城墙上涂出狰狞的痕迹。
欧越军阵中响起低沉的骚动。苍泓在望楼上静静看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传令。”良久,他开口,“炮阵推进三十步,昼夜不息,轰击城楼。舟侨水师加强巡逻,凡海面漂浮物,一律击沉。”
“还有,”他补充道,“从明日起,每日向城内投射劝降书,数量加倍。每十箭中混一箭传书,我要让即墨的每一个角落,都看到投降的条件。”
韩季明皱眉:“上将军,他们既已斩使明志,为何还要……”
“战争不止在战场,韩将军。”苍泓转身走下望楼,“真正的胜负,往往在人心溃散之时就已注定。我要的不是他们立即投降,而是要他们每一天、每一刻都在想:为什么要死守?为谁死守?死守值得吗?”
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:“当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,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内部崩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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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,即墨城却无人入睡。
炮击开始了。
巨大的石弹划破夜空,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城墙。大部分砸在墙面上,爆开一团团烟尘,青砖碎裂;少数越过城垛,落入城内,房屋倒塌的轰鸣和百姓的哭喊随之响起。
田崇亲临城头督战。他命令士兵分散躲避,只在炮击间隙上垛防御。但心理上的压迫是无处躲避的——你不知道下一枚石弹会落在哪里,不知道脚下的城墙何时会被砸开缺口,这种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,最消磨斗志。
“将军,西城有三处民宅被击中,死十七人,伤四十余。”副将满脸烟尘地来报。
“组织民夫抢救,死者集中掩埋,伤者送医营。”
“可是医营已经满了,药材也……”
“那就征用民宅!拆门板当担架!没有药材就用沸水煮布条!”田崇厉声道,“难道要我教你吗?!”
副将低头退下。田崇疲惫地靠在城垛后,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饼,机械地咀嚼着。饼很干,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随叔父田单守即墨的情景。那时他还年轻,燕军六十万大军围城,一围就是三年。城里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,但他们守住了,不仅守住,还用火牛阵大破燕军,收复七十余城。
那是田氏一族最辉煌的时刻。
“叔父,如果是您,会怎么做……”田崇喃喃自语。
但田单早已病逝,田冲生死未卜,田玥公主在洛阳出家——田家的顶梁柱,一根接一根地倒下。而他,一个从未被委以重任的旁系子弟,却被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。
“将军!”又一名传令兵奔来,“城南粮仓附近发生抢粮事件,守军弹压时打死三人,民众聚集不散,声称要见您!”
田崇霍然起身,眼中血丝密布。他知道,这才是围城战最可怕的部分——外有强敌,内生动乱。饥饿和恐惧会让最温顺的百姓变成暴民,会让军纪在生存本能前溃不成军。
“调我的亲卫队去。”他咬牙道,“带头抢粮者,立斩!聚众不散者,以通敌论处!”
“可是将军,那些都是饿急了的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?”田崇惨笑,“一旦城破,欧越军才不会管你是百姓还是士兵。要么守住,要么死,没有第三条路。执行命令!”
传令兵惶恐退下。田崇重新望向城外,欧越军的营火连绵如星河,将即墨城围困在一片光的海洋中。而海面上,舟侨舰队的灯火也在黑暗中连成一线,彻底封死了最后的生路。
真的没有希望了吗?
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中的另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龟甲,上面刻着古老的卦象。离家前,妻子偷偷塞给他的:“占卜说,你有贵人相助,绝处逢生。”
贵人?在哪里?
田崇望着漆黑的海面,突然想起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:东海之外,有羽人国度,乘巨舟,御风浪,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。如果……如果真有这样的存在,如果他们愿意援助齐国……
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。太荒诞了,且不说羽人是否真实存在,就算存在,又凭什么帮助即将灭亡的齐国?
炮击再次响起。一枚石弹击中不远处敌楼,木石飞溅,几名士兵惨叫着跌下城头。田崇握紧剑柄,指甲掐进掌心。
守下去。只能守下去。
哪怕是为了城中的妻儿,为了田氏一族最后的尊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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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海面上有了动静。
舟侨站在旗舰“镇海”号的甲板上,眉头紧锁。望远镜里,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帆影——不是一艘,不是十艘,而是一支庞大的舰队,正以整齐的阵型破浪而来。
“什么船?”他沉声问。
了望手的声音带着不确定:“旗号……从未见过。船型也奇怪,不像中原样式,也不像东夷倭船。更大,更……流线?”
舟侨的心一沉。他想起了出征前陛下密令中的内容:注意海上异动,如有不明舰队,立即上报,不得擅自交战。
“传令各舰,保持警戒,但不得首先攻击。派哨船前出询问。”
命令刚下,那支神秘舰队突然改变航向,不再朝向即墨,而是转向东南,沿着海岸线航行。他们的速度极快,船体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材质,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。
更诡异的是,所有船只的桅杆顶端,都飘扬着同样的旗帜——一条羽蛇缠绕星辰的图案。
舟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这个图案,他在夷洲送来的密报中见过。三皇子欧阳句余和镇海侯姒康的奏章里,详细描述了他们在东海遭遇的“玛卡”文明,其图腾正是羽蛇星徽。
“玛卡人……他们真的来了。”
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,出现在即将陷落的即墨外海。
是巧合?还是有意?
舟侨猛地转身:“速派快船回登州,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和上将军——玛卡舰队现于渤海,动向不明,请旨定夺!”
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那支舰队已经远去,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航迹。但舟侨知道,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。
海天之交,晨曦初露。即墨城在炮击的间歇中喘息,城头守军换防,民夫搬运伤员和石弹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几十里外的海面上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围城还在继续。
但战争的棋盘上,突然多出了一枚谁也无法掌控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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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墨城内的清晨,是在噩梦中开始的。
昨夜炮击造成的火灾烧毁了半条街,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,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。粮店前排起长队,但开门不到一刻钟就挂出了“售罄”的木牌。人们不肯散去,咒骂声、哭喊声、推搡声混成一片。
田崇一夜未眠。他巡视完城墙,正在府衙听取伤亡报告,亲卫队长突然闯了进来,脸色古怪。
“将军,有个道士求见,说是……能解即墨之围。”
“道士?”田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“这个时候添什么乱?轰出去。”
“可他说……”亲卫队长压低声音,“他说来自东海仙岛,有破敌之法。还出示了这个。”
队长递上一物。田崇接过,入手冰凉沉重,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,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,质地非金非玉,却坚硬无比。鳞片表面天然形成羽蛇图案,与他曾在王室秘藏中见过的某种古老图腾惊人相似。
田崇猛地站起:“人在哪里?!”
“就在门外。”
“快请!”
门开了。进来的道人约莫四十许,面容清癯,双目深邃,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,步履从容得不似身处围城。他手中拂尘轻摆,向田崇打了个稽首。
“贫道云涯子,见过田将军。”
“道长从何而来?这鳞片……”
“来自该来之处。”云涯子微微一笑,“至于这鳞片,将军心中已有答案,何必多问?”
田崇屏退左右,死死盯着道人:“东海之外,羽人国度,真的存在?”
“存在与否,取决于将军信或不信。”云涯子走到窗边,望向城外欧越军的连营,“但眼下,欧越军十万围城,海陆断绝,炮石日夜不息。将军纵有满腔热血,又能守到几时?”
“守到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“然后呢?城破人亡,田氏绝嗣,即墨十八万百姓尽遭屠戮?”云涯子转身,目光如炬,“将军,困兽犹斗,智者不取。贫道此来,非为劝降,而是指一条生路。”
“什么生路?”
云涯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,在案上铺开。图上绘制的并非中原海岸,而是浩瀚东海,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,有一条用朱砂标注的航线,通往一片名为“归墟”的未知海域。
“即墨城破在即,但海上生路未绝。贫道可助将军联络能够抗衡欧越水师的势力,护送城中愿意离开的军民,东渡重洋,另辟家园。”
田崇盯着海图,心脏狂跳。这太疯狂了,但……但绝境之中,疯狂也许是唯一的理智。
“什么势力?凭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,”云涯子缓缓道,“他们的祖先,与将军的祖先,曾经是同一种人。羽蛇与玄鸟,本是同源。”
窗外传来又一轮炮击的轰鸣。房屋震动,尘土簌簌落下。
田崇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斩使明志的决绝,想起城头守军疲惫而恐惧的脸,想起粮仓前被亲卫队斩杀的饥民,想起妻子塞给他龟甲时含泪的眼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炮石不会给将军时间。”云涯子收起海图,“明日此时,贫道再来。希望那时,将军已做出不让即墨化作鬼域的决定。”
道人飘然而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田崇独自留在堂中,案上的黑色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伸手触摸,鳞片竟传来微微的暖意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海面上,舟侨的快船正全速驶向登州。桅杆顶端的急报旗猎猎作响,预示着这封密信将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而在更遥远的深海,那支悬挂羽蛇星徽的舰队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下,仿佛从未出现。
只有即墨城,还在石弹的呼啸和饥饿的呻吟中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炮击又开始了。
第313章完
云涯子的突然出现和神秘鳞片,为绝境中的即墨带来一线诡异生机。而舟侨发出的八百里加急,正将玛卡舰队现身渤海的消息火速传往洛阳。与此同时,深海之下,羽蛇星徽的舰队并未远离,他们正在等待——等待某个时机,等待某个人做出某个决定。沧海上,真正的棋手才刚刚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