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夷洲东海岸的薄雾,安平堡的木制了望塔上传来换岗的钟声。
欧阳句余已经站在堡墙上了。不过短短半年,这位曾经洛阳宫廷里最不起眼的三皇子,如今皮肤晒成了古铜色,手掌结满厚茧,束起的发髻间已夹杂了几根早生的白发。但他站得笔直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时,眼里有光。
安平堡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营寨。双层木墙扩建完毕,四角箭楼高高耸立,堡内整齐排列着木屋、粮仓、工坊和那座他亲自命名的“公议堂”。更远处,开垦出的水田层层叠叠向海边延伸,绿的是红薯藤,黄的是待收的稻穗,中间还穿插着齐肩高的玉米秆子。
“殿下,今日先去何处?”亲卫队长林勇跟上来。
“先去铁匠坊。”欧阳句余走下堡墙,“听说那批齐人造的新鼓风机昨夜试成了。”
穿过清晨的堡内街道,已有早起的妇人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,孩童追跑着穿过晾晒渔网的广场。几个归附的土着男子正跟着欧越老兵学习操练长矛,口令声带着奇怪的口音,但动作已像模像样。这就是欧阳句余半年来的成果——一个在蛮荒海岸上扎根生长的微型文明。
铁匠坊设在堡西角,远离居住区,一来防火灾,二来那日夜不停的叮当声着实扰人。
还没走近,已听见不同于往日的风箱呼啸声。那声音更沉、更稳,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作坊里热气扑面,六座改造后的锻造炉正熊熊燃烧,炉火竟泛着青白色的光——这是温度达到新高度的标志。
“成了!真成了!”一个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压过了打铁声。
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叫鲁大川,原是齐国即墨城郊有名的铁匠。三个月前,他和二十几个同乡乘两条破渔船在夷洲南岸搁浅,被巡哨的士兵发现时已饿得只剩半条命。欧阳句余亲自过问,得知这些人中有船匠、铁匠、木匠甚至还有个会烧窑的陶工,当即拍板全部留下,待遇从优。
此刻鲁大川正围着中间那座最大的锻造炉手舞足蹈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眼里却闪着近乎狂热的光:“殿下您看!这双活塞鼓风装置,配这陶制风管,进风量是原先皮囊风箱的三倍有余!炉温够了,真的够了!您摸摸这出铁水——”
欧阳句余没真去摸铁水,但他凑近炉口,热浪灼面。炉内铁矿石已熔成橘红色的液态,翻滚着,纯净得几乎没有杂质。他记得刚来时,土着用的还是最原始的坑炉,烧出来的所谓“铁”脆得像瓦片。后来欧越军中的铁匠建了锻造炉,但受限于工具和材料,始终炼不出像样的钢材。
“能打什么?”他问。
“刀!枪!犁头!船钉!”鲁大川语速飞快,“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和炭,一个月内我能给殿下打出五十副铁甲,一百柄横刀!这炉子还能调温控碳,若找到合适的矿脉,说不定能试出钢来!”
周围几个土着学徒听得半懂不懂,但看到炉中铁水,也都咧开嘴笑。他们学会的第一批汉语词里就有“铁”字——这东西比石斧锋利十倍,比骨针耐用百倍。
欧阳句余点点头,转向另一边的造船区。
五条新船骨架已架在船台上,形制明显融合了中原福船和夷洲独木舟的特点。船匠头子姓郑,正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画线,见到皇子忙躬身行礼。
“殿下,按您的意思,船底用尖底破浪,但两侧加宽增加稳性。龙骨用的是整根铁杉木,昨儿刚用蒸汽弯好。”老郑指着图纸,“最妙的是这帆——咱们把齐地的硬帆和土着用的三角帆结合,顺风逆风都能走。就是帆布不够,得等下一批货船……”
“帆布我来想办法。”欧阳句余仔细查看船肋的榫卯结构,“这船若能成,航速比现在的船快几成?”
“起码五成!而且载货量能翻倍!”老郑眼睛发亮,“就是人手不够。殿下,土着兄弟学得很快,但造船是精细活儿,能不能再从流民里挑些有手艺的?”
“正在办。”欧阳句余望向海边,那里泊着安平堡现有的十几条船,“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条新船下水试航。年底前,至少要有五条这样的船。”
“是!”老郑挺直腰板,那劲头仿佛年轻了十岁。
欧阳句余转身离开时,听见鲁大川在身后吼学徒:“火候!看火候!这颜色还差一丝!重来!”他嘴角微扬。这些人逃难至此,本以为此生休矣,如今却在这天涯海角重拾手艺,那股拼劲比谁都足。
---
午后,欧阳句余在公议堂主持半月一次的议事。
这所谓的“堂”其实是个大草棚,四面通风,中间摆着粗糙的长木桌。但此刻桌旁坐的人却颇有气象:左侧是欧越军中的几位校尉和文吏,右侧是归附土着各社的头人代表,中间还坐着两个新近从福建沿海逃来的商人,以及鲁大川和郑船匠。
阿山坐在土着代表的头位。他是北边“大肚社”的头人儿子,半年前带领族人归附时骨瘦如柴,如今壮实了一圈,还学会了简单的汉语。此刻他正襟危坐,脖子上挂着欧阳句余赏赐的铁质令牌——那在土着社群里是地位的象征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先说田粮。”欧阳句余翻开竹简,“秋收在即,各社报上来的估产数,红薯约八万石,稻米三万石,玉米两万石。粮仓已扩建完毕,但晾晒场不够。阿山,你们社出五十人,协助修东滩晾晒场,工钱照旧按粮食折算。”
通译将话转成土语。阿山用力点头,用生硬的汉语答道:“好!我们人多!”
“其次,堡北水渠要延长三里,引山泉灌溉新垦田。军中抽一百人,各社按人口比例出丁,工期二十天。参与出丁者,今冬多分半成盐。”
这话引起一阵骚动。盐在夷洲比粮食还金贵。几个土着头人互相看了看,迅速达成共识,纷纷举手表示本社能出多少人。
欧阳句余一条条处理:渔船捕捞的海货如何分配、新到的铁质农具优先供给谁、堡内市集的交易抽成比例、甚至两家欧越农户为田界争执的事也拿到堂上公断。他说话不快,但每条决定都有依据,听完各方陈述才下判断。遇到争执,就让当事人当面说清楚,通译在旁来回传译。
那两个福建商人看呆了。他们在沿海见过流民寨、见过土司寨,从未见过这般“蛮汉杂处却能坐而论道”的场景。其中一人小声对同伴说:“这位皇子不简单……此地将来必成气候。”
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。结束时,欧阳句余特意留下阿山:“你父亲的风湿好些没?”
阿山咧嘴笑:“用了殿下给的药酒,能走路了!他说……说想来堡里看看!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欧阳句余拍拍他肩膀,“另外,跟你社里老人打听件事:有没有听说过‘羽人’或者‘会飞的人’的传说?任何相关的故事都行,拿来换盐。”
阿山认真记下,用力点头。
---
十天后,秋收开始了。
那是欧阳句余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景象。
清晨的雾还没散,安平堡内外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涌向了田地。欧越的士兵脱下铠甲换上短打,归附的土着提着新打的铁镰刀,连那些齐人工匠也暂时放下锤子拿起农具——粮食是所有人的命,收获是所有人的节日。
金黄色的稻浪在晨风中起伏。人们排成行,弯腰,挥镰,成片的稻秆应声倒下,被迅速捆成束,挑到田埂上。打谷场已铺好竹席,妇女老人用连枷反复捶打,金黄的谷粒雨点般落下。
红薯田里是另一番景象。一锄头下去,扯起一串拳头大的块茎,泥土的气息混着红薯特有的甜香。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漏,发现一个大的就欢呼起来。玉米秆子被成片砍倒,掰下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,玉米须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。
欧阳句余也下了田。他手法不算熟练,但干得认真,很快汗就湿透了后背。旁边一个土着少年看他动作生疏,咧着嘴示范正确的握镰姿势,两人比比划划,语言不通却笑作一团。
正午,炊烟在各处升起。公厨送来了加餐:大桶的鱼汤、蒸红薯、咸菜,甚至还有用新米做的饭团。人们席地而坐,交换着食物,比划着各自的收获。一个欧越老兵教土着青年用汉语数数:“一捆、两捆、三捆……”土着青年则教他土语的“丰收”怎么说。
阿山的父亲——那位老态龙钟的土着头人真的来了,坐在田边树荫下看着这一切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。他拉着儿子的手,用土语慢慢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各社为了一片猎场可以厮杀三代人。现在不同了……土地能长出这么多粮食,多到吃不完,人就不用互相杀了。”
这话经过通译传到欧阳句余耳中,他怔了许久。
黄昏时分,第一笔收成运回堡内。粮仓前过秤计数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:“大肚社,红薯两千四百斤!王家屯,稻谷八百斤!水师营,玉米一千一百斤!”
数字不断累积。当最终估算出来时,整个安平堡沸腾了——即便算上新近收拢的流民,现有的存粮也足够所有人吃到来年夏天还有富余。这意味着他们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,不再惧怕荒年,不再依赖遥远大陆的补给。
篝火晚会上,人们拿出了偷偷酿的薯酒。欧越的军歌唱响,土着的舞蹈跳起,齐人工匠吼了一段家乡的渔歌。火光映着一张张笑脸,那些脸上的界限——汉夷之分、军民之分、贵贱之分——在今晚模糊了,都被烟火气熏染成同样的、活着的神采。
欧阳句余坐在主位上,姒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。这位镇海侯举着陶碗,低声道:“殿下,半年前此地还是荒滩。如今……陛下若见,当欣慰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欧阳句余望着火光,“船不够,盐不够,药不够。与土着各社的关系才稳住一半,更北边的生番还没接触。还有玛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迟早会来。”
“所以殿下在拼命造船练兵。”姒康饮尽碗中酒,“但今夜,且容这些人高兴高兴吧。他们值得。”
是啊,值得。欧阳句余端起碗起身,用刚学会的土语高声道:“为了土地!为了粮食!”
众人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。那句话被用各种语言重复着,在火光中升腾,飘向夷洲的星空。
---
深夜,欧阳句余独自登上北堡墙。
狂欢已散,堡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婴儿啼哭——那是安稳的声音。远处土着社群的聚居地还有火光,隐隐传来歌声,大概要闹个通宵。
他手里捏着一片东西。是傍晚时阿山偷偷塞给他的,据说是社里最老的祭司代代相传的圣物:一片手掌大的黑色鳞片,质地非金非玉,边缘有暗金纹路,表面天然形成羽蛇缠绕星辰的图案。
和舟侨密报中描述的玛卡图腾,一模一样。
老祭司通过阿山传话:在很多代以前,大海对面来过“有翅膀的人”。他们乘着比山还大的船,带来会发光的石头,但后来离开了,留下预言说“星辰归位时将再临”。
星辰归位。九鼎。羽蛇与玄鸟同源。
欧阳句余望着漆黑的海面。夷洲太远了,远到洛阳的政争、中原的战火都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但大海是相连的,风会吹来远方的气息,潮汐会送来异域的漂流物。
“殿下。”亲卫林勇悄声上前,“镇海侯请您去一趟船厂,说……有东西要您看。”
欧阳句余收起鳞片,快步下墙。
船厂的火把还亮着。郑船匠和几个齐人工匠围在一条新船骨架旁,面色凝重。见皇子到来,老郑指着船肋处:“殿下请看这里。”
欧阳句余凑近。那是龙骨与船肋的接合部,榫卯结构本应用铁钉加固,但此刻钉眼周围有细微的、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木头刚从山里伐来时是湿的,我们用蒸汽弯形,然后阴干。”鲁大川插话,“但这夷洲的铁杉木和中原木材不同,干燥后收缩率不一致。船在海上颠簸,不同部位的木头互相较劲,时间长了就会裂。”
“解决办法?”
“要么找到更合适的木材,要么……”郑船匠犹豫了一下,“用铁。用铁板包覆关键接合部,甚至用铁制船肋。但那样船会太重,而且需要大量精铁和更高超的锻造技术。”
欧阳句余抚摸着那些裂纹,仿佛摸到了某种界限——夷洲现有的技术天花板。他们能炼出铁,但炼不出足够多、足够好的钢;能造出船,但造不出能远航重洋、经得起风浪的坚固大船。
而玛卡人拥有的,很可能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。
“继续试验。”他最终说,“铁不够就去找矿,技术不够就反复试。另外,派人去所有归附的土着社打听,有没有特别坚硬、特别耐腐蚀的木材。海里有沉船木也捞上来研究。”
“是!”
离开船厂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欧阳句余没有回房,而是再次登上堡墙,望着东方海平线逐渐亮起。
鳞片在怀中微微发烫。
他突然想起离开洛阳前,父皇对他说的话:“句余,夷洲是帝国的眼睛,望向大海的眼睛。你要替朕看看,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。”
现在他看到了。看到了一片能养活万千人的肥沃土地,看到了不同族群可以共存的可能,也看到了海平线外隐隐逼近的阴影。
安平堡的晨钟再次敲响。炊烟升起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田地里,昨日未收完的庄稼还在等待;铁匠坊里,炉火将重新点燃;船厂里,工匠们会继续与木头和铁较劲。
而欧阳句余站在这里,知道自己的战争才刚刚开始——一场没有硝烟、却关乎文明存续的战争。
他转身下墙,脚步坚定。
第314章完
夷洲的丰收与繁荣之下,那片神秘的羽蛇鳞片和船材的裂纹,预示着更大的挑战正在逼近。欧阳句余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研究如何造出更坚固的船只时,渤海方向的玛卡舰队已完成集结。而安平堡的粮食储备、新建的船只、齐人工匠的技术,都将在这场席卷整个欧越帝国的风暴中,扮演意想不到的角色。此刻,东海的风向正在改变。